這是一種無比恐懼的表情,他的整張臉都扭曲了,頭髮一根根豎直了起來,雙手的十指像猴爪一樣蜷縮在胸前。他的全身看起來似乎經歷過劇烈的痙攣。

池翠看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後退了幾步,突然跪倒在了地上。胃裏彷彿是抽搐了起來,她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了,把一個小時前吃下的早點,全都嘔在了地板上。

噩夢還遠沒有結束……

這小女孩有着雙夢幻般的眼睛,彷彿是兩塊藏在海底的寶石。楊若子靜靜地看着紫紫的瞳孔,在小女孩那雙清澈的眼球上,依稀映出了她的臉龐。她們兩個人就這樣對視着,就像是在互相透視彼此的靈魂。忽然,紫紫眨了眨眼皮,然後她低下頭移開了目光。

“紫紫,看着我。”

楊若子摟着她的肩膀,大聲地說着。但紫紫卻露出一股慵懶的神情,她擡起頭看了楊若子一眼,接着又把視線放下了。柔和的燈光打在她的頭髮上,看起來就像一隻溫順的綿羊,這是一個美麗而又可憐的孩子,她永遠失去了父親和母親,她需要別人的愛。

從紫紫被救出來到現在,已過去一個多星期了,但她始終都不說話,許多行爲依然十分怪異。看起來,她並沒有從夜半笛聲的催眠中解脫出來,那地底的魔咒仍然控制她。今天,楊若子又帶着紫紫去醫院了,整整一天心理醫生都在爲她進行治療。醫生說紫紫處於一種很深的被催眠狀態,甚至已經失去了原來的人格,而被另一個人格所代替了。由於紫紫始終都保持沉默,還弄不清她到底變成了什麼人格,說得更簡單一些,就是她在精神上變成了另一個人,但這個人又一直都蒙着面紗,誰都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那個隱藏在她內心深處的人究竟是誰?

是另一個紫紫嗎?楊若子的心裏忽然顫抖起來,她不敢再想象下去了,她緊緊地摟着小女孩,她要以自己的愛來解救紫紫的心靈,讓她擺脫魔咒。

忽然,門鈴響了起來。楊若子打開房門,原來是葉蕭。

葉蕭走進房間,馬上就注意到了紫紫的眼睛,他的臉上立刻掠過一絲不安。他忽然回過頭說:“若子,你今天去哪兒了?”

“我帶紫紫去看心理醫生了。你好像很緊張,出了什麼事?”

他停頓了片刻,輕聲地說:“甦醒死了。”

楊若子立刻愣住了,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搖着頭說:“是不是發生什麼意外事故了?”

“不。”葉蕭把她拉到了房間的角落裏,儘量不讓紫紫聽到他們的話,“今天早上,池翠到他家裏,發現了他的屍體。後來經過屍體檢驗,發現他的死因是膽囊破裂。”

“又是嚇破了膽?”她忍不住驚呼了一聲,然後嘴裏喃喃自語着說,“夜半笛聲……還是夜半笛聲……”

葉蕭不置可否地回答:“我不知道,但也不排除有這個可能。”

“可是,風橋揚夫不是在地下的大爆炸中化爲灰燼了嗎?”

“對,我們確實在地下軍火庫的廢墟里,找到了他的屍體碎片。”

難道——楊若子緊張地踱起了步,眼前似乎浮現起了甦醒的臉,如果不是甦醒在千鈞一髮的關頭吹起了《紫竹調》,她早就被夜半笛聲嚇破了膽囊而死在黑暗的地底了。可以說,是甦醒救了她的命,但現在他自己卻死於夜半笛聲,楊若子感到一陣深深的難過。

她忽然回過頭,盯着葉蕭的眼睛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也許,只有一個人知道。”

葉蕭把手指向了紫紫。

“別這麼指着她,她會害怕的。”楊若子立刻把他的手拉了下來。

紫紫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着葉蕭,然後緩緩低下了頭。楊若子緊緊地摟着紫紫說:“她是無辜的。”

“她當然是無辜的。但是,她一定還知道其他一些事情。”

“可你不能逼她,先要治療她的心理創傷。”楊若子又安靜了下來,忽然,她又想到了什麼:“葉蕭,你說今天早上是池翠發現了甦醒的屍體?”

“是的,她說甦醒有一些事情要告訴她,可惜已經晚了。”

“也許甦醒有了什麼新的發現?”

“我也這麼想。不過,今天我在現場與池翠說話的時候,總覺得她有些反常。”

“她一定感到很害怕。”

葉蕭搖了搖頭:“她不僅僅是害怕。我能從她的眼神裏看得出,她似乎還隱藏了什麼事情,我試探性地問了問,但她卻說沒什麼事。”

楊若子剛想要說話,但話到嘴邊又被她嚥下去了。房間裏沉默了一會兒,氣氛有些尷尬了。

突然,葉蕭說話了:“當見到池翠以後,我有一種奇怪的預感。”

“她有麻煩了,很大的麻煩。也許,用不了多少天……”

葉蕭的話忽然停下了,因爲在他眼角的餘光裏,發現紫紫正在冷冷地盯着他。

又是一個噩夢。

池翠喘着粗氣從牀上坐了起來,耳邊傳來了肖泉均勻的呼吸聲。她緩緩睜開眼睛,眼前卻什麼都看不到,這使她下意識地想起了地下管道,自從有了那段地底的經歷,她對一切的黑暗都更加恐懼了。

一陣顫抖襲遍了她全身,她悄無聲息地下了牀,小心翼翼地走到牀邊,拉下一片百葉窗的葉子,從一道狹窄的縫隙裏,遙望着黑夜的星空。剛纔,她夢到了一個白衣服的小女孩——紫紫。在黑暗的地底,小女孩不停地走着,她一直都跟在後面,直到紫紫突然回過頭來。

她看見了什麼?

池翠搖了搖頭,她只記得夢到這裏的時候,她就突然醒了過來。自從肖泉突然歸來以後,她每夜都會被噩夢所困擾,每一個夢都萬分離奇,似乎是某種奇怪的暗示。

就在昨天晚上,她甚至夢到了甦醒,夢中的池翠看到甦醒躺在太平間裏,他被人拖出了冷櫃,肚子上開着一道拉鍊般的裂縫——他被法醫解剖了,在他那敞開的胸腔和腹腔裏,有着一隻破裂成兩半的膽囊。突然,甦醒卻睜開了眼睛,他冷冷地看着池翠,張開嘴向她說話。池翠把耳朵湊到了他的嘴邊,卻只聽到了一片模糊的聲音——這是死人的聲音。甦醒胸腔和腹腔依然開着,而他的嘴脣卻在不停地嚅動着,彷彿是在講一個恐怖的故事。最後,他的嘴裏緩緩地吐出了一句話,這一下池翠終於聽清楚了,甦醒只說了三個字:“你慘了。”

就當她要尖叫起來的時候,這可怕的夢就醒了,而甦醒卻永遠都不可能再甦醒了。據說,他已經被送到了火葬場燒成了灰燼。

甦醒已經死去整整半個月了。池翠很清楚,他曾經喜歡過她,在那個晚上,他們差一點就——但甦醒最終控制住了自己,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又走到了牀邊上。黑暗裏她看不清肖泉的臉,但她可以想象。半個多月來,肖泉從沒有踏出過房門一步,甚至連陽臺上都沒有去過,也沒有照到過一絲陽光。他整天都躲在臥室裏看書,也從來都不提過去發生的事,他既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就像一個遊離於時間之外的人。

今天上午,肖泉還做了一件讓池翠感到難以理喻的事:他偷偷地燒掉了那本七年前他送給池翠的《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還有那塊繡着笛子的絲綢手帕。當池翠發現這一切的時候,書和手帕都早已變成了一堆灰燼,房間裏充滿了菸灰,燒焦的碎屑到處飛揚,他冷冷地看着池翠,那目光一下子變得那麼陌生。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彷彿一下子被什麼東西擊倒了。七年來她就是依靠着這本書,支撐着自己活下去的勇氣,如果沒有書和手帕,她的精神早就崩潰了。可現在肖泉居然燒掉了它們,她真的生氣了,好像肖泉把自己的心給燒碎了,她大聲地質問着肖泉:既然現在燒了它們,爲什麼當初要送給她呢?但肖泉並不回答,他一個字都不說,任由池翠的眼淚在臉上流淌。最後,她無力地倒在了肖泉的懷裏,喃喃地說:“還是忘掉過去的好。”

可是,她忘得了嗎?池翠開始對未來產生了懷疑,她和肖泉之間究竟該怎麼辦?用七年的青春換來的,只是一個活着的死人嗎?

紅頂女商 她悄悄地流了幾次眼淚,命運總是在折磨着她,似乎從七歲時的那個夏天開始,厄運就成爲她的夥伴了。最近的幾個夜晚,池翠一直都睡不着覺,她害怕噩夢又來造訪她,她只能在深夜裏拼命地上網,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盡後再睡覺。

現在池翠又睡不着了,她悄悄地離開了臥室,來到了兒子的房間裏。她沒有開燈,不想打擾小彌休息,只是怔怔地看着黑暗中熟睡的兒子。她已經給小彌物色好了醫院,並想辦法籌措了一筆錢,再過一個星期,小彌就要住進醫院,準備做腦神經手術了。

小彌一直都不接受肖泉,執拗地堅持着不肯叫他爸爸。而肖泉也不敢接近小彌,他們根本就不像一對父子,儘管他們的眼睛是如此相似。從小彌那雙重瞳裏,對肖泉流露出的只有一股深深的敵意。池翠意識到,誰都逃不過小彌的眼睛,包括幽靈。

池翠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幽靈,不停地在黑暗的房間裏遊蕩着。她來到了客廳裏,忽然聽到了一陣細微的聲音,心裏立刻緊張了起來,她打開了客廳裏的小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靜下心來側耳傾聽,終於聽出了聲音的源頭,是客廳牆頭的一個吊櫥。她仰起頭看着那扇櫥門,櫥裏面只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搬進來以後她還沒有打開過。但她確定,那聲音就是從櫥門裏發出來的。池翠猶豫了片刻,但還是決定看一看。吊櫥很高,幾乎接近天花板了,她只能踩着一把椅子才能摸到。

踩在椅子上的感覺就彷彿懸掛在半空,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吊櫥的門。突然,一隻黑色的影子從門裏衝了出來,又沿着牆壁飛快地爬走了。池翠嚇了一大跳,要不是她死死地抓住櫥門,早就從椅子上摔下來了。

原來是一隻老鼠,一眨眼的工夫,它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她依舊驚魂未定地站在椅子上。她不明白,怎麼十七層樓上會有老鼠?池翠忽然想到了地下管道里的水老鼠,心裏又是一顫。

一股奇怪的預感從她心底升起,吊櫥裏彷彿有某種力量在吸引着她。池翠沒有從椅子上下來,而是伸直了脖子向吊櫥裏面看去。天花板上的燈光正好對準了吊櫥,照出了那些亂七八糟的雜物。

忽然,池翠看到在吊櫥的最裏面有着什麼東西。她十分吃力地把手伸到了吊櫥裏面,好不容易纔把那東西拿了出來。

一根細長的塑料圓筒。

手裏拿着這根圓筒,忽然感到體內生出了一種噁心感。她輕輕地關上櫥門,拿着圓筒從椅子上下來了。回到地板上以後,池翠的呼吸又莫名其妙地急促了起來,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打開了圓筒的蓋子。

裏面是一支笛子。

她的心彷彿一下子就沉到了海底,拿着笛子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有一種冰涼的感覺,透過笛管滲入了她的皮膚。她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仔細地看着這支笛子——這是一支中國竹笛,大約是四十釐米長,表面塗着棕黃色的漆,笛孔之間嵌着紫紅色的絲線,笛膜看起來還完好無損。在笛子的最上端,刻着兩個行書的漢字——小枝。

池翠默默地念了出來,這應該是一個女孩子的名字。幾秒鐘以後,她突然反應了過來,風橋揚夫的魔笛也叫“小枝”。

瞬間,她感到自己的心彷彿碎成了兩半。

池翠不敢相信,這支叫“小枝”的魔笛,此刻竟在自己的手中。它不是已經毀滅了嗎?不,它不可能逃過地下軍火庫的大爆炸的,更不可能藏在她客廳的吊櫥裏。

不——她猛地搖了搖頭。她大口地喘息着,突然回過頭來,但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昏暗。

她的雙手顫抖着,將這支傳說中無比恐怖的笛子,放到了嘴脣邊上。

夜半笛聲又回來了。

可惜,池翠不會吹笛子,當笛子碰到嘴脣的時候,突然產生了一種觸電般的感覺。她立刻把這支笛子又放回到了塑料圓筒裏,然後整個人踩到椅子上,把裝着笛子的圓筒又放回到了吊櫥裏。

然後她迅速地下來,關掉了客廳裏的燈,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的臥室裏。

肖泉依然在熟睡之中,她小心翼翼地鑽回到了被子裏,蜷縮起身體,背對着肖泉。

她又要做噩夢了。

早晨開始下起了小雨,到了黃昏雨越下越大,整個城市都被雨水包裹了起來。昨天晚上的發現,讓池翠整整一天上班都沒有精神。當她下班以後回到家裏時,卻發現小彌不見了。而肖泉則靜靜地在臥室裏看書,池翠大聲地問他:“小彌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他茫然地看着池翠,眼睛裏似乎什麼都沒有,窗外的雨點打在玻璃上,房間裏充滿了一種奇異的聲音。

“你難道是個死人嗎?”她衝動地說出了這句話,但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

“我本來就是個死人。”

肖泉慢條斯理地回答,然後他繼續低下頭看着書。

“他是你兒子。”

他重新擡起頭來說:“中午我給他做了午飯,我們一起吃完了午飯以後,他就回房間睡覺去了,而我就一直在這裏看書。”

“你不知道小彌出去了?”池翠真的着急了,她來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雨,心裏刀割一樣難受。

“別擔心,我想兒子會回來的。”肖泉走到她身後,在她耳邊輕柔地說。

“真的嗎?”

“你難道不相信我的預感嗎?他不會有事的。”

他的語氣是如此堅定,讓池翠不得不相信他。她看着肖泉的眼睛,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她只能淡淡地說:“我們先吃晚飯吧。”

心裏惦記着兒子,池翠實在是吃不下。肖泉吃完晚飯以後,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在臥室裏看書,而是直接上牀睡覺了,很快他就進入了夢鄉。

池翠在客廳裏來回地踱着步,足足一個小時過去了,外面依舊大雨如注。她再也等不下去了,正準備拿起電話報警,忽然門鈴響了。

她立刻放下電話,打開了房門,發現小彌就站在門外。

兒子披着一身雨衣,渾身上下溼漉漉的,那雙重瞳裏閃耀着奇特的目光。 風水秘聞 池翠一把將兒子拉進了門裏,然後手忙腳亂地幫小彌把雨衣脫下來,她蹲下來輕聲地說:“你去哪兒了?”

“我們過去的家。”

池翠真的生氣了:“你去那兒幹嘛?你知道媽媽有多着急嗎?”

她的眼前又浮現起了那棟灰色的樓房的樣子,而且是雨中的樓房。從這裏到那邊要一個多小時,真不知道這六歲的男孩是怎樣去的,或許是坐公共汽車吧,小彌的身高還不到一米二,他可以免費坐公車。

小彌卻向她攤開了手說:“鑰匙。”

“什麼鑰匙?”

“老房子樓下的信箱裏,有你的一封信。”男孩的嘴脣緩緩地嚅動着。

“給我的信?”

池翠記得自己搬家的時候,還沒來得及開過信箱,也沒注意過是否有自己的信。兒子輕輕地拉着她的衣角說:“媽媽,你不要你的信了嗎?”

“你真的看到信箱裏有信?”她還有些懷疑,會不會是那種信箱垃圾,無聊的廣告?

“不是廣告,就是給你的信。”小彌立刻就看出了媽媽的心思。

池翠看着兒子的眼睛,他的眼睛不會說謊,池翠相信他。

她點了點頭說:“好了,媽媽相信你。不過,你先得吃好晚飯。”

其實,晚飯早就準備好了,她又重新給兒子熱了熱,先讓小彌吃了起來。在兒子吃飯的時候,池翠打開了她的抽屜,尋找老房子的信箱鑰匙。

那個信箱一直都是鎖着的,平時她很少開信箱的,費了很長時間,她才找到了這把信箱鑰匙,搬家的時候她差點就把它扔掉了。

手裏拿着這把小小的信箱鑰匙,心裏忽然一抖。這時候小彌已經吃好晚飯了,他走到媽媽的身邊,輕聲地說:“媽媽,我們去開信箱吧?”

“現在?”池翠慌張地看了看錶,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

小彌的重瞳緊盯着她,神祕兮兮地說:“再晚就來不及了。”

“可是——”

池翠的手心裏緊緊地攥着信箱鑰匙,想了好一會兒,忽然說:“等一等。” 天哪,我到今天才剛剛知道。那晚的錯誤,使你爲我生了一個兒子。如果在七年前,我知道你有了孩子的話,我是絕對不會離開你的。我犯下了一個巨大的錯誤,當年我不應該欺騙你,但現在已無法挽回了。七年來,你一定爲此而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獨自承受了這個痛苦,而我卻在科羅拉多的山上虛度光陰。我真恨我自己。那個晚上,我看到你正熟睡在牀上,你依然那樣美麗,而我卻是一個行將就木的幽靈,我沒有資格再來打擾你的生活,就讓我在地下自生自滅吧,也算是命運對我的懲罰。我把兒子悄悄地放在你身邊,然後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你。

兩個小時前,我在地下遇到了一個人。也許這件事情與你無關,但我還是寫在信裏吧。那個人是我的孿生兄弟,池翠,真對不起,我到現在才告訴你。我的父母很早就離婚了,我跟了父親,而我的雙胞胎哥哥跟了我母親。我也沒有想到,會在地下管道里遇到他,但我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我差點沒把他給嚇死,我只能把我們兄弟小時候的事情都說出來,他才相信了我。命運是多麼不公平,我從父親那裏遺傳了眼蠅蛆病,而我的孿生兄弟卻非常健康。科羅拉多的醫生說過,“瞳人”遺傳給下一代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雙胞胎中有一個遺傳,而另一個不遺傳,而我正好是遺傳的那一半。反正我要死了,我就把我們之間的事情都大致地告訴了他。請原諒我,我只是想有一個當着別人的面傾訴的機會,說出來以後心裏反而能好受些。

現在,我又孑然一身了,讓我在地底靜靜地死去吧。在我死以前,我唯一的願望是讓你知道,你兒子的父親不是一個幽靈,告訴他一切的真相,並且找一個好醫生看看他的腦子,但願他沒有遺傳我的病。萬一他真的是最後一個“瞳人”的話,你一定要給他做腦神經手術。趁着他現在年紀還小,腦子裏的眼蠅蛆還不是很深,或許還有機會救他的命。池翠,我已經無能爲力了,但你一定要救他的命。

這封信終於寫完了,我很快就會把信投到你樓下的信箱裏,但願你很快就會收到。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千萬不要傷心和痛苦。你應該感到高興纔對,你終於可以擺脫關於幽靈的陰影了,你可以大聲地宣佈,你兒子的父親是個人。你也不要到地下來找我,第一,這地下管道太複雜了,你是找不到我的;第二,恐怕我寫完這封信後不久,死神就會來把我帶走。我已經察覺到了,我的生命還剩不了幾十個小時了。還記得我送給你那本《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還有那塊繡着笛子的手帕嗎?好好地保留它們,將來留給我們的兒子。最後,祝你幸福。

或許,我永遠都不能償還我對你犯下的罪孽。你就把這封信,當作是我向神的懺悔錄吧。

永別了,池翠。

唸完最後一個字,池翠的眼淚已經緩緩地滴落到了信紙上,她的手輕輕一抖,信紙飄落到了地上。小彌撿起了信,輕聲地問:“媽媽你爲什麼哭了?”

她怔怔地看着兒子,嘴脣顫抖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因爲世界上最愛我的一個人死了。”

“他是誰?”

“你的爸爸。”

池翠伸出手把兒子攬在懷中,她渾身都癱軟了,眼前浮現出了地下軍火庫裏的那一幕。當風橋揚夫按下定時炸彈以後,她喊出了絕望的救命聲。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突然出現了一個幽靈一樣的人,他的臉上像死人一樣腐爛,頭頂束着長髮,穿着白色長袍。這個地下幽靈砸開了緊鎖的鐵門,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和風橋揚夫扭打在一起。池翠還記得他剛衝進來時,緊盯着自己的眼睛,當時她只感到一種恐懼,根本就沒有察覺出,在他那雙眼睛裏飽含着一股深深的愛。直到現在她才明白,原來這個“幽靈”就是肖泉,他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她。在那個黑暗的地底,他爲池翠打開了那扇逃生的鐵門,又緊緊地和老惡魔風橋扭打在一起,這一切都是爲了他所深愛着的女人。

此刻,她已經泣不成聲了。她嚥着眼淚對兒子說:“小彌,過去我一直對你說——你的爸爸,是一個蓋世無雙的英雄,他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但小彌你放心,你爸爸一定會回來的。在你和媽媽最危險的時候,他會踩着七彩的雲霞,披着滿天的星斗,來拯救我們。現在媽媽告訴你,這些話都是真的,你爸爸確實來過,在黑暗的地底,媽媽最危險的時刻,他踩着七彩的雲霞,披着滿天的星斗,像一個真正的英雄那樣,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我們。”

“他是我的爸爸——那個幽靈?”

池翠捂住嘴巴點了點頭。小彌也想起了那間地下小屋,在幽暗燭光的照耀下,那個臉部腐爛了的“幽靈”,用一種特殊的目光看着他,男孩忽然明白了,這種目光叫做父愛。

“我記起來了,那天也是他把我從地下送回到了家裏。”小彌的重瞳緊緊地盯着媽媽,“我覺得,他的眼睛和我很像。”

池翠看着兒子的瞳孔,不知道該如何向兒子說清楚這件事。但她明白,這一回肖泉是真正的死了,在地下深處的軍火庫裏,同老惡魔風橋揚夫一起被炸得粉碎。瞬間,她的耳邊似乎依然迴響着地底的轟鳴,在震耳欲聾的爆炸中,彷彿夾雜着肖泉的聲音。他一句話都沒有說,或許他根本就不想讓池翠認出他來,最終成爲埋葬在地下的泥土——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想到這裏的時候,她心裏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恐懼,她緩緩地轉過頭看了看窗外,雨點依舊敲打着玻璃,發出奇異的聲響,彷彿是某種冥冥的暗示。

既然肖泉已經死在了地下,那麼他怎麼又回來了?

不——那個人不是肖泉!

她立刻打了一個冷戰,彷彿整個人都沉到了水中。大雨使房間裏充滿了一股潮氣,池翠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來,她默默地問自己:如果那個人不是肖泉,那他又是誰?

難道他纔是幽靈嗎?

池翠感到渾身的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她抱着自己的肩膀顫抖了起來。她似乎感到那個人的手還在她的身上撫摸着,但現在她只覺得一種骯髒與噁心的感覺。

她想起那天深夜,這個酷似肖泉的男人,像幽靈一樣造訪了她的家。她立刻就失去了理智,把他當作了歸來的肖泉,發瘋似的和他度過了一夜。她太想念肖泉了,每個夜晚都夢想重溫這一刻,在七年的漫漫歲月中,她就像個寡婦一樣默默堅守自己的貞操——可是,那個人竟然不是肖泉!

爲了相信他就是歸來的肖泉,她甚至還自欺欺人地臆想了一通關於“活死人”的推理。池翠忽然覺得,自己是普天下最愚蠢最幼稚的女人。那個男人來到她身邊,已經足足有半個月了,他們每夜都睡在一起,就像是小別後的新婚夫妻。她不敢想象這是真的,只覺得自己原本純潔的身體,已經被來自地獄的撒旦玷污了,七年的艱難的堅持,最後換來的卻是深深的羞恥。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