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雪是蘇晨月伯伯家的女兒,可她們的感情比親姐妹還要親。自從父母帶着他搬進市裏住,姐妹倆就形影不離,小學、初中、高中,兩人都是在同一所學校,只是蘇晨雪比蘇晨月高一年級,她們約好大學也要在一起讀的。

得知蘇晨雪的死訊,蘇晨月一直沉浸在悲傷中難以自拔,她實在想不明白,姐姐來學校之前還好好的,怎麼就不明不白的死在學校裏,警察說是意外,可她不願意相信,所以從那時起,她更加奮進,立志一定要考取蘇晨雪所在的那所大學,弄清楚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可惜一個學期過去了,她問過很多學長學姐,要麼對此絕口不提,聲稱自己並不知情,要麼和警察一樣的說辭,讓她不要想太多,她怎麼甘心呢,現在好不容易有人送來一絲線索,就算再討厭胡靈,也絕對不能錯失機會!

晚上,同學們聽說學生會自主舉辦元旦聯歡晚會,反正週末閒着也是閒着,紛紛過來圍觀。還沒開始,觀衆席就擠滿了人,來得晚的沒了位置,只得蹲坐在兩側,有的乾脆直接站到後面,反正能看見就好。

晚會好不熱鬧,有熱辣的歌曲串燒;有靈動多姿的舞蹈;有幽默風趣的相聲;有飽含深意的小品;還有激情澎湃的詩朗誦……

也不知道文藝部從哪裏挖掘到這麼多人才,不少人都是第一次登臺,一個個精神抖擻,縱使站在舞臺中央,受萬衆矚目,竟然一點兒也不怯場,葉幸不得不爲他們豎起大拇指,打心眼兒裏佩服他們的心理素質。

晚會大約一共用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從六點到八點,壓軸大戲是校合唱團的大合唱,在悠揚的旋律中拉近了尾聲,大幕一合,燈光瞬間暗了下來,伴隨着婉轉的輕音樂,大家有序離場。

最後只留下幾個人,想要順便打掃一下。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收拾吧,大家回去好好休息。”葉幸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想被這些傢伙耽誤時間,於是早早便將他們打發掉了。

蘇晨月沒有提前走,待人走得差不多,便到葉幸身邊來。

“你別急,等他們都走了。”葉幸低聲附在她耳邊說道。

蘇晨月點點頭,明白葉幸的意思,不驕不躁地候在一旁。

不一會兒,寬敞的空間裏只剩下他們三個人,葉幸與胡靈相視一點頭,共同走向舞臺一側,俯身將小樓梯移開,露出那扇小門。

葉幸小心翼翼將門打開,回身向蘇晨月說道:“把燈關了。”

蘇晨月一愣,隨即照做。偌大的屋子裏頓時陷入黑暗,只能藉着窗外的燈光隱約看清楚眼前的輪廓。 葉幸小聲地向裏面喊道:“蘇晨雪,你快出來,我把蘇晨月帶來了!”

等了好一會兒,不見裏面有什麼反應,正納悶兒,胡靈突然想到了什麼:“會不會是……那道符紙?”

葉幸無奈,只好挪動着身子蹭了進去,藉着手機的光線找到草娃娃所在的位置,果然一道符紙正貼在草娃娃的額頭上,葉幸擡手扯了下來,一道紅光倏地衝出小門,葉幸緊跟着從裏面鑽出來。

“小月。”蘇晨雪站在蘇晨月面前,卻是一副清純可人的模樣,絲毫不見戾氣。

蘇晨月驚訝地瞪着眼睛,眼中早已蓄滿了晶瑩的淚水,她動了動嘴脣,許久才勉強發出聲音:“姐姐?”

“快跟姐說說,你過得好不好?”蘇晨雪一臉笑意,溫和的目光投在蘇晨月的臉上。

“姐,我們說好的,大學也要在一起,你怎麼……不等我呢?”蘇晨月帶着哭腔,撲過去想要將蘇晨雪抱住,卻一下子撲了個空,險些栽倒,直接從蘇晨雪的身體穿過去。她愣了半晌,緩緩轉回身,方知這一切真的再無法補救。

“傻丫頭,我現在已經沒有辦法碰到你了。”蘇晨雪不由得有些難過,垂下眼瞼。

蘇晨月猛然想到自己此來的目的,於是趕緊問道:“姐,你告訴我,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是誰把你害成這樣的?”

蘇晨雪沉默了一會兒,她深知蘇晨月的性子,若是知道了真相,一定會找方澤明的麻煩,以她的心計和能力,都不是方澤明的對手,恐怕鬧得厲害,會落得和自己一樣的下場,所以她並不想讓蘇晨月捲進來,重蹈她的覆轍,猶豫了片刻,蘇晨雪彎起脣角,擡手輕輕的想要摸摸蘇晨月的臉,無奈指尖總會穿過去。她仍是滿目溫柔,緩緩說道:“傻丫頭,別再糾結了,那只是個意外,是我自己不小心。”

“不、我不相信!”蘇晨月已然淚流滿臉,不住地搖頭。

正在這時,房間的門“嘭”地一聲被人撞開,一個黑影兒闖了進來。所有人心中一緊,不知這不速之客是何身份。

突然,一股強大的力量向葉幸急速逼近,只見一道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葉寶寶小心!”耳邊響起胡靈的驚呼。

大概是突然察覺到危險,葉幸周身頓現一團黑氣,朦朦朧朧環繞在側,他猛地睜開雙眼,而那雙眼早已不再是葉幸,赤目在黑暗中顯得可怖,他邪邪地咧開嘴,僅是一擡手便將那道強光擋了回去。

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胡靈站在距離葉幸不遠的地方,能感覺到他身上凜凜的寒意,比深冬的風還要刺骨,可怕的目光平視着對面的人,銳利得彷彿可以穿破那人的胸口,冷峻的面容熟悉又覺得陌生,好像完全已經不是同一個人。她從沒見過這樣可怕的葉幸,以至於那一瞬,她懷疑身旁的人到底是誰。

蘇晨月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被蘇晨雪帶到一邊,躲得遠遠的,她之前竟不知道葉幸居然這樣可怕。蘇晨雪反而沒覺得太驚訝,她或許早就感知到葉幸的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只是不知道那股力量到底有多強,這也是她一直不敢輕易與葉幸發生正面衝突的原因。

鄭延爍並沒有料到葉幸的那股力量這樣強大,何況之前從未遇見過,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存在他的身體裏,現在才明白原來是寄生了一隻厲鬼。他皺了皺眉,不知從何處扯出一道硃砂符,口中唸唸有詞,也聽不清他說什麼。

葉幸早有準備,警惕地看着他的每一個動作。

倏地,葉幸周圍被一團金光籠罩,看不出是什麼陣法。還不待鄭延爍有下一步舉動,葉幸輕閉雙目,一黑氣護住自身,繼而有無數小小的氣流不停地在陣法周圍盤旋,不知是試探還是想要衝出來。

鄭延爍並不給他機會,陣法已成,手中符紙金光耀眼,隨着一聲:“去!”符紙筆直地向着葉幸飛了出去,重重打在葉幸的胸口,霎時消散不見了。

葉幸頓時向前一傾,一口鮮血從嘴裏涌出來,然而他揚起嘴角,黑氣覆蓋了陣中的光芒,一股氣流悄無聲息地向鄭延爍襲了過去。

鄭延爍反應極快,猛地一側身,然而還是晚了一步,黑氣撞在他的肩頭。鄭延爍稍一踉蹌,緊皺着眉頭不可思議地看向葉幸。

“葉寶寶,你沒事吧?”胡靈雖然看不明白,但她還是擔心葉幸,跳腳喊道。

正在二人僵持間,門外又衝進來一個人,他沒有停下腳步,手裏也看不清拿着什麼,直衝着鄭延爍的背猛甩過去。

鄭延爍來不及反應,一個前趴摔了個狗啃屎,憤憤罵道:“奶奶熊喲,又是那個王八羔子!”

燈一下子被人按亮了,葉幸也瞬間恢復了原本的模樣,腳下一軟險些摔倒,幸虧胡靈兩步湊上去將他扶住。

“葉寶寶,你怎麼樣,沒事兒吧?你別嚇我呀!”胡靈看着葉幸嘴角殘留的血,急得快要哭出來。

葉幸清咳兩聲:“沒事兒。”

“鄭延爍,我警告過你,不要碰我的人!”方澤明滿臉怒火,惡狠狠瞪着趴在地上的人。

鄭延爍緩緩從地上爬起來,纔看清原來襲擊自己的是一塊兒板磚,怪不得這東西飛來的時候沒感覺到氣場,鄭延爍哭喪着臉,無奈地搖搖頭:“嘖嘖,大意了。”他瞥了一眼方澤明憤怒的表情,又把目光轉向葉幸,指着他似乎不知道說什麼:“你……你小子……你行。”說完,搖頭深深嘆了口氣,捂着肩膀走出門去。

“葉幸,”方澤明一臉焦急地走過來,“你怎麼樣?”

葉幸搖搖頭,似乎方纔對他並沒有什麼損傷,這纔在意識裏去感知鐵生的情況:“鐵生,你還好麼?”

“沒事兒,那小子……還真有兩下子!”鐵生漫不經心地回答他。

蘇晨雪沒想到方澤明會來,一時不知該如何圓場,緊張地低下頭,不敢看他。 方澤明趕緊上前幾步,從另一側攙扶着葉幸:“走,我送你回去。”

胡靈與方澤明一同攙着葉幸走出門。

“小月,時間不早了,你也回去吧。”蘇晨雪叮囑道。

蘇晨月還有些不捨,好不容易又見到姐姐,生怕自己一離開,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不,姐,我還想再陪你一會兒。”

“澤明哥,鄭延爍到底是什麼人?”葉幸尚有疑惑,微微蹙起了眉頭。

方澤明稍一思索:“他用的是道術。”

“難不成……是個牛鼻子老道?”胡靈倒吸一口涼氣,繼而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們學校……人才還真是不少。”

次日一早,胡靈便召集幾個人到活動室去打掃衛生,他們必須趕在週一上課之前把這裏清理乾淨,以免對到這裏來上課的學生造成妨礙。

胡靈一進門,便看到倒在地上的蘇晨月,她心下一驚,趕忙快步跑過去:“蘇晨月!蘇晨月!你醒醒!”

蘇晨月在胡靈急促的呼喚聲中清醒過來,但腦子裏仍是一片空白,一時間想不起自己爲什麼會躺在這裏。

“快,你們倆把她送回宿舍去休息。”胡靈向身後的兩個人說道。

兩個人非常願意,因爲這就意味着她們倆不用幹活兒了,只要把蘇晨月送到宿舍,就可以自由自在去做自己的事情。

葉幸從沉睡中醒來,拿起枕邊的手機看了看時間,竟又是一覺睡到中午。他艱難地從牀上爬起來,嗓子裏一陣幹癢,使得他不住地咳嗽,毫無預兆的,胸腔裏涌上一陣溫熱,嘴裏充斥着血腥的味道,葉幸暗叫不妙,還沒來得及準備,頓時一口血又從嘴裏涌出來。

嚇壞了正窩在牀上打遊戲的蘆葦,他愣愣地望着葉幸,呆了半晌,試探着問:“幸哥兒……幸哥兒,你沒事兒吧?”

葉幸無力地向他擺擺手。

蘆葦坐不住了,趕忙從牀上下來,攀上葉幸的牀梯,一臉驚惶:“幸哥兒你別嚇我,你別死啊!”

“死不了。”葉幸有氣無力地從牙縫中擠出微弱的聲音。他很奇怪自己這是怎麼了,昨晚只是被鄭延爍那道符打了一下,按理說自己不應該有損傷纔對,受傷的不是鐵生麼?

正這樣想,腦海裏出現一個微弱的聲音:“別忘了,我們是簽過契約的,一生俱生,一死同死。”

“什麼?”葉幸猛然大驚,在意識裏詢問道,“你……會不會死啊?”

“死不了,”鐵生不屑的說,“不過你小子可得撐住了,別我還沒死,你先給我掛了。”

“我?我會死麼?”葉幸又是一驚,趕忙追問。

鐵生嘲諷般笑道:“你要是不想死的話,最近就躲着那個傢伙。”

“喂,幸哥兒,你……不是傻了吧?”見葉幸目光呆滯,也不知道想什麼,蘆葦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葉幸一下子回過神來,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兀自喃喃:“不行,我得去看看。”說着,匆忙整理好牀鋪,下牀洗漱。

蘆葦不得不閃到一旁,也搞不明白葉幸這是怎麼了,只好時時關注他,免得發生意外。

“幸哥兒,你要到哪兒去?”

葉幸匆匆忙忙出了門,蘆葦不放心他一個人亂跑,便追上去跟在身後。

★t tkan★c o

到了活動室,胡靈等人已經將那裏打掃乾淨,一見葉幸來,胡靈關切地上前詢問:

“葉寶寶,你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葉幸四下看了看,還沒來得及回答,蘆葦搶先在胡靈耳邊小聲說道:

“幸哥兒剛剛都吐血了,嚇得我的小心臟啊……”蘆葦拍着胸脯,“我不放心纔跟來的。”

“啊?”胡靈這下更急了,又把目光轉向葉幸,“葉寶寶,你……”

“我沒事兒。”

打掃完畢,其他同學陸陸續續離開了,就只剩他們三人。葉幸這才移開舞臺一側的樓梯,打開門擠了進去,不一會兒便探出頭來:

“果然不出我所料,草娃娃不見了。”

“會去哪兒呢?”胡靈稍一思索,“對了,我剛剛來的時候,發現蘇晨月睡在這裏,叫兩個同學把她送回去的。”

“她應該知道些什麼。”

葉幸說完,三個人面面相覷,隨後便去找了蘇晨月。

據蘇晨月回憶說,昨晚他們走後,自己本打算和姐姐蘇晨雪多待一會兒,可是沒過多久,方澤明又返回來了,說蘇晨雪既然爲牆頭草,留着便再無用處,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術,蘇晨雪不能與他對抗,只好束手就擒,蘇晨月想幫助姐姐脫困,卻被方澤明打暈,後來發生什麼她就不清楚了,直到早上被胡靈叫醒。

“這麼說是方澤明……”葉幸若有所思。他突然不知該如何是好,現在鄭延爍想要置他於死地是顯而易見的,儘管他不知這其中緣由。其實也很想找機會問清楚,但想到鐵生的囑咐,還是不敢貿然前去送死。

然而根據張宛一和譚曉陽所說,方澤明也是要害他的,何況他還在譚曉陽的日記裏發現了不可告人的祕密,他們都沒有理由故意栽贓嫁禍,那麼方澤明爲什麼多次救他,僅僅是爲了更好的利用他麼?

“葉寶寶,昨天……鄭延爍學長……爲什麼要……”

“我也不知道,他襲擊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還沒等胡靈把話說完,葉幸就知道她要問什麼。

“那你……”胡靈擡起眼睛看着他,猶豫着怎麼問出口。

葉幸沒有說話,他大概也猜到胡靈的疑惑。如果和一個正常人說自己的身體裏住着惡鬼,一定會被當成瘋子吧,就算再瞭解彼此,多多少少也會增添幾分畏懼。

現在,葉幸只覺得很多人都在與自己爲敵,就連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這樣不明不白的做了炮灰,成爲衆矢之的。

葉幸沒有去找過鄭延爍,也沒再去找過方澤明,一連十幾天相安無事,許是最近大家忙着準備考試,葉幸卻靜不下心來複習,面對着那張白紙黑字的試卷,別人都在奮筆疾書,葉幸只管胡亂地填寫答案。 終於放寒假了,葉幸收拾好隨身的行李箱,坐在空蕩蕩的宿舍裏。高雲鶴一早就不見了蹤影;任正飛又不知道和哪個女同學在小旅館銷魂;蘆葦歸家心切,起了個大早去趕車,現在只剩下葉幸一個人。

忽然手機鈴聲響了,是胡靈:

“葉寶寶,我收拾好了,我們出發吧!”

葉幸長長吐出一口氣,拉着行李箱隨手鎖了門,心想着一學期總算是熬過來了,值得慶幸的是自己還活着,然而以後的路依然漫長,大學還有三年半,會不會一直這樣幸運,誰也不敢保證。

胡靈已經在樓下等候了,見葉幸出來,興沖沖向他招招手,兩人並肩往校門口走去,打算乘公交到長途汽車站。

葉幸家與學校雖然相隔幾個省,但葉幸一個人從來不坐火車,只因爲火車需要中途換乘,他擔心自己慌亂中迷了路,何況車站裏人潮擁擠,長時間置身於那樣的環境,葉幸會莫名頭暈,爲了路上順利些,他不得不選擇長途汽車。

“葉寶寶,一個假期不見,你會不會找新歡啊?”坐在車站的候車室裏,胡靈依依不捨地望着葉幸。

葉幸寵溺地拍了拍她的頭:“我是那種人麼?”

胡靈撒嬌般嘟起小嘴,佯裝生氣:“誰知道。”

兩個人膩歪了好一會兒,廣播裏終於有了通知,葉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車票:

“我該檢票了。”

“那我應該也快了。”

“去準備吧。”

“那……我們常聯繫。”

“好。”

分別後,葉幸與胡靈各自拉着行李箱走向自己的檢票窗口。

很快葉幸上了車,由於路程遠,大概是要明天早上才能到達終點,許是想讓乘客更加舒適的休息,除了駕駛座,車上沒有座椅,反而全是臥鋪。葉幸按照序號找到自己的位置,是在靠窗的上鋪,剛好可以曬曬太陽、看看風景,這一路應該也不會太寂寞。

收到葉幸發來的消息,得知他所乘坐的客車已經駛離了車站,胡靈微微揚了揚脣角,將手裏的一張車票攥得皺巴巴的,隨手扔進了垃圾桶,又拉着行李箱從車站走出來,尋找一個僻靜的地方,確定沒有人來往,撥通了一串未署名的號碼:

“阿婆,我放假啦。”

……

車窗外的陽光暖融融的,還不到下午四點,天色卻也有轉暗的趨勢。葉幸留心觀察了一番,畢竟是第一次坐這趟車,除了兩個輪流的司機和一個小跟班,車上一共二十九人,還餘下三張牀鋪。

躺在葉幸下鋪的是一位中年大叔,才上車不久便鼾聲如雷;與葉幸隔着通道並排的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他原本應該是在葉幸前面的位置,只因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買到了那張票,抱怨位置在正中間,兩側沒有防護欄,窄窄的牀鋪又這麼高,老太太擔心會摔下來,於是問了周圍好幾個人都不願意與她調換,是這小夥子主動與老太太換了位置。

再看躺在前面的老太太,穿着十分講究,花白的頭髮燙着小卷,看起來很洋氣,身板也相當硬朗,根本不像她之前描述的那般虛弱,此時她正抱着手機追劇。

葉幸的位置比較靠前,前面只有老太太一個人,再往前就是司機的駕駛座了。時間還早,他不願一直躺着,便將車上備好的不太乾淨的棉被塞到背後靠着坐起來,一邊塞着耳機聽音樂,一邊沿途看着窗外的風景。時而路過一座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時而又到一片村莊,煙火嫋嫋,房屋緊簇;也有時候,窗外是荒無人煙的山野,只有衰草枯枝在寒風中搖搖晃晃,分外蕭條。

不知不覺天黑了,路燈亮了,隨着天幕的顏色愈深,漸漸地有些刺眼。

六點半左右,汽車在服務區停了下來,只聽司機喊道:“下車吃飯!抓緊時間下車,車上不留人,二十分鐘後出發,吃飯、去衛生間的抓緊!”

葉幸原本不願意動彈,但看到大家紛紛提着鞋子排隊下車,又聽司機說車上不留人,只好慢吞吞爬下牀。

才下了車,一陣涼風迎面撲來,葉幸下意識裹緊了外衣,依然冷得瑟瑟發抖。他四下張望,周圍還停着幾輛差不多的大客車,離開前葉幸特意記下了車牌號,以免一會兒上錯了車。

他先是去了洗手間,然後在超市裏轉了轉,隨便買了點兒零食,實在沒什麼胃口去餐廳吃飯,就找了暖和的地方等着司機吃完。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兩個司機和小跟班有說有笑地從餐廳裏出來,見那小跟班掏出車鑰匙,葉幸趕緊跟上去。一瞬間接二連三有不少人涌上來,葉幸不想讓後面的人等太久,動作麻利地脫下鞋子上了車。沒過多久,大部分乘客都已經到齊了。

司機多等了一會兒,小跟班下車招呼了幾聲,兩三個人緊跑上來。小跟班這纔到車上清點人數,仔仔細細查了兩遍才向司機說道:

“人齊了,走吧。”

客車緩緩啓動,在這裏停了半個小時左右,又晃悠悠的在平坦的馬路上飛馳,路邊的燈光太刺眼,葉幸只好將簾子拉起來,聽聽音樂看看電影。

或許有些累,葉幸不知不覺竟睡着了。恍然間覺得車身劇烈的前後晃動了一下,“嘎吱”一聲停住了。葉幸猛然驚起,倏地坐直了身子,腦子尚未完全清醒,就聽司機罵罵咧咧地打開車門下去查看。

車上的人全部醒來,驚慌地左右看看,小聲地議論起來:

“怎麼了?”

“不知道啊。”

“咋還突然停下了?”

另一個司機和小跟班也下車去了,許久才聽見小跟班站在車門口喊道:

“不好意思各位,客車臨時出了點兒故障,暫時走不了了,麻煩大家今晚到附近的旅館休息吧,我們會盡快把車修好。”

“啊?”

“不是吧,真倒黴!”

見大夥紛紛抱怨,小跟班賠笑道:“真的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我現在就帶大家去找賓館,房費從車費裏面出。” 乘客們雖然不情願,但既然小跟班這麼說了,也沒有辦法,只好各自拿好隨身的物品,還有車廂下的行李,隨着小跟班下車去找旅館。

車停下來的地方有些偏僻,走了許久也不見人煙,正當大夥兒抱怨走不動的時候,前方幹樹枝後掩映着一棟老舊的小樓,隱約透出幾點燈火。

小跟班心頭一喜,叫喊道:“我就說這條路我跑了幾十趟,不會記錯的嘛!”說着,小跟班帶着大家向那裏走去。

房子實在太破舊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個年代的建築,外圍的牆皮已經全部脫落,裸露着紅磚和水泥,斑斑駁駁滿是歲月的痕跡。門是新換的塑鋼材質,許是爲了方便做生意,一直半掩着。

葉幸在門外駐足,擡頭瞅了瞅門上的牌匾,看樣子也是很久沒有換了,“朋來旅館”四個紅色的大字已經褪去了原本的鮮豔,整個匾額都微微泛白,甚至邊角上還破了一個洞。

老闆是個年近七十的老人,相貌醜陋,額頭凹陷,顯得兩隻眼睛向外凸出,瞪得出奇的大,笑起來兩瓣香腸嘴稍稍裂開,還有些瘮人。個子不高,軀幹枯瘦,帶着大片大片的老年斑,背也駝得厲害。

在他旁邊還有一位年輕人,三十五歲左右,滿臉橫肉,一副兇相,肩膀很寬,又高又壯,挺着大大的啤酒肚。

大概是許久沒有這麼大的生意,店老闆格外高興,話也就多了。他向大家介紹身旁的年輕人,老人叫他阿祥,是他收養的孤兒,兩個人相依爲命,在這荒僻之處經營這家小旅館,也算爲半路上遇到困難的人提供一個落腳點。他說阿祥還是這裏的廚師,做得一手好菜,很多在這裏住過的人都喜歡吃阿祥做的肉包子。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