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思凝一震,幾乎沒站穩。

凝香驚叫一聲,一把抓住梅良,“你說什麼?”

梅良氣喘如牛,“少奶奶,你快回家吧,少爺他……他沒死。”

“當時,海戰的時候,文俊跌下海去,所有人都以爲他死了。沒想到,他被海邊的漁民所救,這一年來一直在養傷,直到最近,才寫信回來……”

蘇思凝靜靜地聽梅老爺說,靜靜地看着自己的公婆躲閃的眼神,以及那狂喜之下,又帶些詭異的表情。然後她慢慢地道:“這真是大喜事啊,爹孃還有什麼吩咐嗎?”

她的眼神明澈清麗,梅老爺一時竟不忍直視她。梅夫人輕輕嘆息一聲,“思凝,文俊被一個漁女救了,她一個女兒家,照料了文俊一年,文俊理當帶她回來。”

蘇思凝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擡頭,脣邊綻開一抹溫柔的微笑,“當真是喜事,不但相公回來了,我還多了一個妹妹。”

輕開鸞鏡,望着鏡中人兒蒼白的臉容,似乎在那久遠的前生,自己還有着花一般嬌豔的容顏,在花間撲蝶戲螢,在柳下,寫詩作畫,嬌憨天真,渾不知世事險惡。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已經憔悴蒼白得,如同一個鬼魂了?

“小姐,你喜歡什麼髮式?”

“小姐,你瞧這胭脂的色澤怎麼樣?”

“小姐,我已經叮囑了綢緞莊,帶上好的料子來讓你挑選,你都一年沒做過新衣裳了,姑爺快回來了,當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個漁家女又算什麼?”

凝香在身旁轉來轉去,手忙腳亂,說個不停。

蘇思凝卻只怔怔地望着鏡子發呆,她曾是花一般嬌豔的少女,懷着那麼多甜美的夢想,嫁到梅家。然後,爲他守了一年的寡。從此總是一身縞素,不戴首飾,不着脂粉,整個生命,成了一團死水。可是,原來,他竟然沒有死……

凝香輕輕放下她的長髮,爲她梳理,一心一意要把她的小姐打扮成天仙,“小姐,你長得這麼漂亮,又這麼有才學,等姑爺回來……”她語氣一頓,忽地低低驚叫一聲。

“怎麼了?”蘇思凝輕聲問。

“沒什麼?”凝香急急把梳子往身後一藏。

蘇思凝淡淡一笑,她知道必是凝香看到了她頭上的白髮。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可嘆她年未滿雙十,卻已憂思成病,多少迴天明醒來,枕上落髮縷縷,其中竟有斑斑星霜。小小凝香,又何必如此好心加以隱藏。

看着鏡中人的笑,凝香不覺心酸起來,“小姐,姑爺回來了,姑爺還活着,不管怎麼樣,都是喜事啊。”

是啊,是好事啊!蘇思凝悠然一笑。她爲他青絲變白髮,她爲他夜夜淚痕深,她爲他堂上奉翁姑,她爲他苦苦守家業;而他,觀滄海,擁美人,足足一年之後,才寄來一封家書。果然是好事啊。

“小姐……”凝香還想再勸。蘇思凝卻已道,“凝香,我想過了,明天就對爹孃提你和梅良的喜事,儘快爲你們操辦。”

凝香一怔,“姑爺還有十幾天就回家了,這個時候,迎接姑爺最重要。”

蘇思凝淡淡道:“這一番生生死死,已叫我看透人世無常,誰知道十幾天後又會發生什麼事呢?趁着這一切我還做得了主,先安頓了你們纔好。”

凝香心中一震,失聲道:“小姐,姑爺回來後,你想幹什麼?”

蘇思凝看向鏡中,那了無生氣的眼,“我也不知道。”

凝香顫了一顫,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道:“小姐,你都苦了這麼久了,眼看着好日子來了,可千萬不要一時想岔了。自古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平常,那不過是個漁女,哪一點能和你相比?只要姑爺看你一眼,自然就知道如何取捨了。”

蘇思凝只是搖頭,不,凝香,你不明白,無關漁女,我只是累了,只是倦了,僅此而已。

蘇思凝次日向梅老爺梅夫人提起凝香和梅良的終身大事,梅氏夫婦自然不會駁回的。本來打算等梅文俊回來,再安排他們的事,但蘇思凝堅持要儘快把婚事辦了。

於是,在梅家上下都爲了迎接少主人歸來而忙碌的時候,凝香和梅良的婚事,略顯倉促地完成了。爲了獎勵梅良多年來的服侍功勞,也爲了給兒媳面子,梅氏夫婦厚賞了梅良許多財物。

蘇思凝雖不得叔嬸喜愛,但畢竟是嫡系正枝的小姐,大家族的氣派不能減,出嫁的時候,帶了價值不菲的嫁妝,手頭頗爲寬裕。她出錢直接爲凝香置了一處小房產,又把她和梅良的賣身契燒了,還他們自由之身,以後只算是梅府的僱工而已。

梅良感激涕零,凝香卻覺有些心寒膽戰,總覺得,自家小姐如此周到貼心的安排背後,有一種決然的陰影。

只是這樣的忐忑猜疑,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梅府中,實在不敢表達出來,只能提心吊膽地苦苦等待。終於,梅文俊回來了。

梅府所有人,都遠遠迎了出去。

梅老爺和梅夫人,激動得走路都走不穩了。

蘇思凝跟在公婆的身後,遙望着遠方。曾經那人夜夜入夢來,曾經在心深處,一筆一畫,寫下他的名字。而今,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激動和狂喜,只是靜靜地跟隨着,依照着她的身份,理所當然地微笑。

那一騎一轎,似乎是從遠方的天之盡頭而來。是太陽太耀眼吧,所以蘇思凝悄悄低下頭,是不能直視陽光,還是,不願在這應當歡喜的瞬間,讓人看到淚痕?卻已無人知道。但她再一次擡起頭來時,臉上依然是得體的微笑。

遠方的人,已經近了。她終於看到了梅文俊,看到了她的丈夫。

她從知道他的名字開始,就在心中無數次幻想他的樣子;她還不知道他的長相身形,就已經悄悄地在爲他繡荷包、縫腰帶。但卻在嫁給他一年多之後,才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丈夫。

他果然就像以前很多人說的那樣,年輕俊朗,英氣十足。他騎着馬,逆着陽光而來,陽光就像在他身上鍍下的炫目光輝,映出那百戰沙場,磨鍊出來的烈烈英風。那些纓胄世族中,見不到的男兒氣概。坐在馬上的時候,像是天地間所有的光彩都到了他身上,躍下馬來時,像是青松般蒼勁有力,他大步而來,遠遠拜倒,動作乾淨利落。蘇思凝從來不知道,竟然有人可以這樣,連下跪都跪得這麼有氣勢,這麼英氣四射。

梅家夫婦卻不曾有她這麼多的感想,一見愛子,已經是撲了過去。梅夫人抱着梅文俊,痛哭失聲;梅老爺在旁相勸,勸了兩句,也是老淚縱橫。梅文俊亦是傷感落淚,哭道:“兒子不孝,讓爹孃憂心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梅老爺反反覆覆只會說這一句。

梅夫人泣不成聲,好一陣子才稍稍平復心情,抹着淚道:“兒啊,最爲你傷心的,可不是我們啊。”說着把他拉起,將他推向蘇思凝,“快看看,你的媳婦。”

梅文俊也是在成親一年多之後,第一次見到了他的妻子。

對於妻子的容貌,他從不曾做過過多的猜測,也從不曾有過太多的期待。自梅家和蘇家定親,一個小小武將,娶到世家大族的小姐開始,他就承受了太多的壓力和非議。

“行啊。文俊,看不出來啊,你們梅傢什麼時候攀上蘇家了?”朋友似羨似妒的笑語。

“梅老哥,有這樣的老婆,以後前程不可限量啊,有好處,記得提攜老兄我啊。”親戚似笑非笑的恭喜。

“真奇怪,這梅家有什麼好,堂堂蘇家的小姐怎麼就願意下嫁呢?”

“沒準是長得太醜,門當戶對的嫁不出去,只好找個官小職卑的了?”

“我看是沒準有什麼醜事呢!誰不知道蘇家仗着家大勢大,胡作非爲,蘇府除了門前的兩個石獅子就沒有乾淨的地方。沒辦法,只好嫁個官職小、不敢追究的人了。”

“可憐梅文俊那小子,只怕還沒娶老婆,帽子就綠油油呢!將來,有這麼個孃家有權有勢的老婆,別說娶妾,稍微玩樂一下,只怕都沒機會啊。”

這是旁人背地裏竊竊的私語。

在世人看來,無比羨慕的高攀,於梅文俊而言卻是莫大的羞辱。在定親之前,他是小城裏人人佩服的英雄。他年少英武,他軍功無數,他憑自己的能力,爲梅家掙來了榮耀和官爵。

長輩們誇他年少有成,平輩們敬他如兄如師,晚輩們以學習他爲目標。定親之後,他沒有了名字,沒有了身份。他成了蘇家小姐的丈夫,蘇家的女婿。他沒有了奮鬥目標,沒有了成就,反正,娶了蘇家的女兒,升官發財太容易了,他自身的能力,還有什麼重要的?

在他心裏,他的妻子,只是個面目模糊的女人,只是壓在心頭的巨石,只是籠罩頭頂的陰影。直到這一刻,這個人才忽然鮮明起來,真實起來。

就在這毫無防備的一擡眸間,他看到了她。那女子就這樣站在陽光下,並不曾特別費心地裝扮自己,淡淡脂粉淡淡妝,卻忽然間,讓漫天的陽光變得黯淡了。

梅文俊忽然想起了詩文裏,對美人的描述:美如秋水、目似遠山。那些極盡美麗的字眼,原來真的自有來歷,原來真有人,可以美得如詩如畫。

他第一次見到她的容顏,是在一片燦爛陽光下,他卻覺得有一道驚雷,直劈在心間,猛然一震,忽然間,讓他失去了思索的能力。

喚醒他的,是一個略帶顫抖的聲音:“文俊。”

梅文俊心中一驚,急急回身,身後小轎,轎簾已經掀開,露出一張清秀美麗卻滿是惶恐的臉。

梅文俊忽地扭過頭,不再多看蘇思凝美麗的容顏,大步走到轎前,伸手握住那女子的手,把她從轎中牽出來。他握得是那麼的緊,彷彿想要握住這一刻,他忽然紛亂的心緒。

“爹、娘……”他不敢再看蘇思凝的眼,沉默了一會兒,纔有些艱澀地說,“娘子,這是湘兒。”

梅老爺和梅夫人忽然都沉默了下來,四周熱熱鬧鬧的梅府下人們,也用奇異的眼神望着那個女子。

蘇思凝靜靜凝望着這個與她分享丈夫的女人,這個叫柳湘兒的女子,全身顫抖如風中的落葉,低着的頭怎麼也不敢擡起來。被心愛的男人握着手,卻依然無助如風中孤雛。

蘇思凝微微一笑,走上前,在梅文俊有些驚愕有些不安的目光中,伸手握住柳湘兒的另一隻手。只覺那女子指尖冰涼,帶着微微的顫抖,她心中忽地一陣憐惜,柔聲道:“妹妹快跟我回家,看看姐姐爲你安排的房子合不合意。”

她親自引領着柳湘兒往回走,原本沉凝的氣氛忽地輕鬆起來,所有人都暗中鬆了一口氣。

柳湘兒亦步亦趨地跟着蘇思凝,又有些茫然地回頭凝望梅文俊。蘇思凝也跟着回首,看到明媚陽光下,那人長身而立。那樣英挺的眉眼,那樣勁拔的身姿。她微微一笑,忽覺眼中一片溼潤。

這男子,真的活着。

她爲他在佛前求了千萬遍,她爲他在燈下哭了萬千回,她念他的名字,入骨入髓,她夢他的容顏,催心催肝,原來他真的——還活着。

情願他另置家業,情願他另娶妻妾,只要他還能活着,還能在這如許的陽光下,展顏微笑,還能握着他所愛女子的手,看日升月落,哪怕,那個女子並不是她。

梅家上下,盛宴華席,歡迎死而復生的梅文俊。盛宴固然熱鬧非凡,但華席散場之後,卻又有一種深深的淒涼和無措。這是此時此刻,梅文俊和蘇思凝共同的感覺。

因爲這一夜,梅文俊必須走進原配妻子的房間。明燭高燒,夜已深,英雄美人,卻只是相對無言。多麼可笑,成親已經一年多,他們的洞房花燭還沒有開始,卻已然結束。

蘇思凝望着那坐在燈前的人,他們靠得那麼近,彼此呼吸可聞,燭光下,那人越來越顯得面如冠玉,英氣逼人。可是,爲什麼卻這麼遠?明明近得伸手可觸,感覺上,卻像隔着萬水千山,三千世界。

而梅文俊連細看她燈下的容顏都有些不敢,事先想好了無數應付的言詞、寬慰的假話,此時卻一句也不能出口,不忍出口。直到這時,他才忽然間意識到,這是他的妻。無論他承認與否,她都爲了他守了一年多的寡,爲他承受了莫大的痛苦和不幸,爲他在堂前孝順父母,爲他在廳上治理家業,爲他操持着一切,而今,看着他牽着另一個女子的手走進梅家。對這樣的女人,他已不忍再說一句假話,更不忍做一絲欺騙,於是,剩下的,就只有沉默了。

蘇思凝在燈下微笑,看那男子躲閃着的目光,她的丈夫,竟連看她一眼都不願。她與他的新婚是一場倉促的分離,生離死別後的再會,本該是熱淚縱橫,相擁而泣;本該是歡喜欲狂,難捨難分。到如今,卻似對彼此都成了一種可笑的煎熬。

打破僵局的是一陣急亂的腳步聲,“少爺,柳姑娘忽然有些不舒服,喊着頭暈肚子疼。”

梅文俊猛然站起,蘇思凝也急道:“相公快去看看妹妹。”

梅文俊深深看了她一眼,見她眸中一片坦誠,這才點了點頭,向外走去。走到門前,腳步微微一頓,回過頭來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發出一聲嘆息,快步而去,再也沒有停留。

在房裏侍候的凝香急得直跺腳,“這麼拙劣的手段,小姐怎麼還讓姑爺上她的當?”

蘇思凝淡淡一笑,是啊,當年在蘇府,哪位姨娘,哪房得寵的如夫人,不會在適當的時候不舒服一下?更高明更厲害更狠辣的手段她都見多了,何況這種小花招呢?但是,又能怪誰?

那個在梅府上下苛刻冷漠的目光中,瑟瑟發抖的女人;那個看到丈夫原配妻子容貌絕美之後,眼中流露絕望之色的女子;那個不得不強裝笑容,眼看丈夫走進另一個女人房間的女子,這樣拙劣的手段之後,是怎樣的驚惶和恐懼?

更何況,這手段似乎搭救了她和梅文俊,在聽到消息的那一刻,很明顯,兩個人都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凝香見她不介意,更是氣恨,“小姐,你爲人怎麼這麼厚道?不要被他們騙了,說什麼漁家女,我聽梅良的話風,好像梅府的人都認識那個女人,可恨梅良那木頭太倔,我怎麼逼他,他都不多說。”

蘇思凝輕輕一笑,何必梅良說呢,那女子柔嫩雪白的肌膚,哪裏像是海邊長大的女人。還有她的手,更是柔若無骨,纖美無比。就是她蘇思凝,因爲長年做針線女紅,又時時執筆寫詩畫畫而手上留有繭子,那個常做重活的漁女倒有一雙完美的手。

可是,又何必追究呢,說穿了,想來也不逃青梅竹馬或情深多磨一類的故事,何苦破壞整個梅家的洋洋喜氣。重要的,從來不是柳湘兒是不是真的漁家女;重要的,是在那一刻,她的心已經冷了,冷得再也無力去爭取什麼,她的人更倦了,倦得再也無法去計較什麼。

她只是笑着遣退了嘮叨不停的凝香,自己安歇。一夜竟是沉沉無夢,無思無慮。多好,不再夜半驚夢醒,不再夜夜溼枕巾;多好,從此無思無慮,也無憂無恨。

次日清晨,她和往日一般,到正廳去給二老請安,還沒進廳門,已聽得廳中呵斥之聲:“你妻子爲你白白守了一年,你如今回來了,要好好地對她,不可老想着玩樂,平白讓人笑話。”

廳中梅老爺板着臉訓斥,梅文俊低頭站着,柳湘兒側身站在一旁,手足無措,臉上通紅。

蘇思凝知這話弦外有音,想是梅老爺知道了梅文俊昨夜去了柳湘兒哪裏,如今發作起來了。她笑着進廳,給二老請安已畢,又笑道:“相公回來是大喜事,各方親友都遞了帖子進來,從今兒開始,想必家裏會有不少客人,如何接待安排,還請爹孃示下。”

梅老爺面色稍霽,“家裏的事一向是你安排的,你說說該怎麼辦?”

“是……”蘇思凝笑盈盈地和梅老爺討論起來往親戚的名單,各方送來的禮單,如何回禮,怎樣答對,繁複忙亂得讓梅氏夫婦沒空教訓自己的兒子,只抽空遞給梅文俊一個眼色。

梅文俊立刻帶着柳湘兒無聲無息地出去了。只是在出廳之時,回眸深深望了一眼。

正和梅老爺答對的蘇思凝無端覺得背上一熱,彷彿被什麼熾熱的東西烤過一般。

梅文俊死而復生,海上英雄奇蹟般攜美而還,成爲小城的一個傳奇。城中富商巨紳、大小官員、梅家的各方親朋,無不上門來賀。

一整天下來,理家主政的蘇思凝忙得腳不沾地,這倒也罷了,偏偏還有些讓人討厭的惡客,非常不識趣,好不容易抽了個空當,在後園闢靜處休息一下,才喘得一口氣,耳邊就聽到煩人的聒噪:“堂嫂,你受委屈了。”

蘇思凝皺着眉頭轉過身,眼前的男子,衣飾華麗而誇張,氣質輕浮又焦躁,實在很難讓人相信,他和梅文俊是同宗近親,叔伯兄弟。

梅文升也算是梅家近枝血親,更是梅老爺唯一的謫親兄長之子。雖然他吃喝嫖賭無所不爲,但梅家念着血脈之親,一直保持來往,加以照顧。梅文俊“身死”之後,梅文升整日就想着等梅家二老死了,繼承梅家產業,不但經常出入梅家,對蘇思凝這位美麗的“寡嫂”,也屢屢出言挑逗。梅文俊復生,雖然他也帶着禮物上門道賀,可蘇思凝清楚地知道,最失望的人,一定是他。

蘇思凝氣定神閒地道:“相公回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就算忙一點,又有什麼委屈?倒是二弟,心裏似乎挺不痛快的。”

梅文升憤憤然道:“想到堂嫂受的欺負,我怎麼能痛快得起來,說什麼漁女救人,凡是知道梅家底細的都清楚,那明明是……”他湊近蘇思凝,“堂嫂,這內情我知道……”

“文升!”森冷如冰的聲音響起來。

梅文升打了個寒戰,猛地回身,恭敬地喊:“堂哥。”

梅文俊面若寒冰,剛纔梅文升把頭湊到蘇思凝臉旁的畫面太過扎眼,以至於他說話的聲音都帶了鐵血殺伐之氣,“你還沒有去給爹孃問過安吧?”

“是、是,我這就去給叔叔嬸嬸問安。”梅文升滿頭大汗地說着,同時飛快地跑走。因爲太過慌亂,一跤跌在地上,又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再跑。

小小後園中,又只剩下了這一對夫妻,相顧無言。男子玉樹臨風,女子美麗出衆,相顧立於花前,凝眸而望,本該有無數的傳奇,無盡的溫柔,而今,卻只有一片沉寂。

前院賓客如雲,喧譁不盡,小小後園,卻似是隻有一片永遠也打不破的沉默。

兩個人相隔不過十步,但誰也不肯邁步接近對方,誰也沒有先一步開口呼喚對方。

這一次,梅文俊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只是直視着她的眼,星子般的眸子裏,有着深沉得不見底的隱忍與痛苦。

這樣的目光,讓蘇思凝一陣茫然,然後莫名心虛地想要逃離,忙道:“外頭客人很多,我先去……”

“不,我去吧,你爲這個家累得太久了。這些應酬來往,本該由我來做纔是。”梅文俊斷然打斷她的話,腳下卻沒有動,目光仍然深深地望着她。

蘇思凝從來不曾這樣惶恐不安過,在這深切的目光中想要落荒而逃,卻挪不動腳步。

然後,梅文俊終於轉身,向前院走去。

蘇思凝莫名地全身一鬆,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子,忙坐到欄杆之上,低頭望着腳下,怔怔發呆。

然而本來遠去的腳步聲,忽然迅疾而近。

她微微顫抖起來,不明白這一刻的慌張是爲了什麼。

一個黑影罩下來,然後,是倏然籠罩全身的溫暖。

蘇思凝怔怔擡頭,看了看忽然披在自己身上的袍子。

“外面冷,要是喜歡坐在花園裏,記得多添件衣裳。”梅文俊淡淡地說完,然後扭頭走開。

十幾步的距離,原來,只需一瞬,就可以接近。但也同樣在交睫之間,再次遠離。

他快步而去,沒有回頭;她怔怔而立,沒有呼喚。這一刻,她和他都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美好的東西,就此錯失而去,但都已沒有力量,沒有心情去挽留。

直到他的人影消失在園門之外,蘇思凝才慢慢地緊了緊披在身上的外袍。

袍子還帶着他的體溫,可是,爲什麼這顆心還是冰涼一片?

宴席已終,賓客散盡。已經疲累了一天的梅家衆人並沒有休息。

梅氏夫婦把兒子媳婦以及柳湘兒全部叫到了面前,吩咐正事。

“文俊,如今你死而復生,攜柳姑娘歸家,驚動了遠親近友,讓全城衆說紛紜,也該給柳姑娘正式名分了。你和思凝商量一下,挑個良辰吉日,行了納妾儀式,從此大家就算一家人了。在這之前,還是要遵守禮法的,行事不要落人話柄,令人傳爲笑談。”

梅文俊聞言不喜反驚,遲疑了一下,沒有應聲。

柳湘兒低下頭,一語不發。

梅夫人微微皺眉,“文俊!”

梅文俊扭臉看了看思凝那無悲無喜的神色,胸口忽然一陣窒悶,咬咬牙,終於道:“爹孃,兒也知事有先後,妻有謫庶,思凝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但湘兒也對我情深義重,兒實不忍讓她淪爲妾侍。”

柳湘兒的頭垂得更低了,蘇思凝全身一顫,有些震驚地看向梅文俊。梅夫人目瞪口呆,而梅老爺已是滿面怒容,站了起來。

“你怎麼敢說出這樣的話,你要休妻另娶嗎?思凝犯了七出的哪一條,你要這樣對她?我們這做爹孃的爲你這個不孝子,哭得眼淚都幹了,是思凝強忍傷心,在旁晨昏定省,虛寒問暖;我們爲你無心飲食,她便也跟着不飲不食,非等我們肯吃飯了,她才進些食物;我們爲你憂思成病,她在牀前,日夜守候,不眠不休,直至我們病癒,她卻累極病倒。親生女兒也沒有她這麼貼心孝敬。如今你一回來,就要這樣恩將仇報!”

梅夫人面若寒霜,“柳姑娘,這是你的意思嗎?”

柳湘兒微微顫抖起來,梅文俊忙道:“此事與湘兒無關,全是孩兒自己的主意,我也絕無休妻別娶之意,只是希望立湘兒爲平妻,無大小謫庶之分。”

梅老爺怒道:“思凝一向孝道賢良,並無不是之處,倒是你對不起她,如今你要立一個平妻,那她這原配正室算什麼?你看她家族敗落了,便這樣欺負她。我們梅家可是厚道人家,從不做這樣沒良心的事。”

蘇思凝只是有些怔愕地望着眼前的這一切紛亂,一時竟不知該怒該悲。

明明感覺到妻子奇異的目光,梅文俊卻咬着牙,不忍去正視她被丈夫如此背叛後的容顏,只是自己的臉色,卻一點一點地蒼白下去。

“不必再說了,梅家雖不是名門大戶,也是詩禮傳家,這等事體,斷然不可。”梅夫人斬釘截鐵地說。

梅文俊慘然笑笑,是啊,詩禮傳家,官宦門第。這樣的家族中,謫庶之分,更是如天如地。妾氏沒有資格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全家用飯時,她只能像下人一樣侍立在旁邊;妾氏在正室夫人面前,理應自稱奴婢,逢年過節,下跪磕頭,不可怠慢;妾氏一生不能穿喜慶的紅色,即使是成親之夜也不許,因爲那是正妻纔有權獨佔的色彩;妾氏就連生下的兒子,都不能喚自己做娘,孩子唯一的母親只有正室夫人,而妾氏則永遠只能被自己的骨肉稱做姨娘。

堂堂男兒,但凡有一分天良,一點憐惜之心,也不該讓自己身邊的女人,淪落至此啊。

他屈膝跪下,深深叩首,“爹、娘,恕孩兒不孝,不能做負心背義之人。如果爹孃堅持不肯,那爲了讓湘兒不再寄人籬下,孩兒只得在外面另置家業安排湘兒住下,從此兩頭居住。當然在父母膝前承歡的時間也就少了,求爹孃原諒孩兒。”

梅老爺氣得臉色發青,一迭聲地大喊:“拿家法來,我要打死這個畜生。”

柳湘兒一聞家法二字,立刻面無血色,“撲通”一聲跪下來,連連叩頭,“老爺、夫人,全是湘兒的不是,求你們不要責怪相公,湘兒願意爲妾,湘兒願意勸解相公。”她慌亂地說着,一邊說一邊膝行到蘇思凝面前,連聲道,“湘兒願一生一世,侍奉姐姐,求姐姐也給相公求個情吧。”

梅文俊心口一陣針扎似的疼,叫了一聲:“湘兒。”

柳湘兒卻渾若未聞,她被家法二字嚇壞了,拉着蘇思凝再也不肯放手,眼中淚水長流,額上因剛纔用力叩頭而通紅一片,她也似完全沒有感覺,只是一聲聲哀求着:“姐姐……”

蘇思凝怔怔地看着這美麗女子,淚流滿面,跪在自己面前哀懇不絕的樣子。如此佳人,我見猶憐,又何以至此。

“姐姐,我願意爲妾,老爺、夫人,湘兒願意爲妾。”

那帶着哭泣聲音,讓蘇思凝一陣傷心,薄命憐卿甘做妾。原來蘇思凝自有蘇思凝之苦,柳湘兒也有柳湘兒之痛,果然天下女兒俱薄命,罷了、罷了,女人又何苦再爲難女人。

眼看着梅老爺已經拿起家法對着梅文俊當頭打下來,柳湘兒尖叫一聲,不顧一切撲過去,想遮在梅文俊身上。蘇思凝忙也攔上前,順着勢子跪在梅文俊前面,“爹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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