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汗佔滿了額頭,我伸手擦去,雖然是個夢,卻格外的印象深刻。

“你到底是誰?”

“做惡夢了?”

我還在發愣,燭照就帶着早餐進來了,憋了我一眼,就坐下來給我喂吃的。

等我吃完早餐,還沒消化,他就對我說,“去洗漱一下,然後去你姥姥家。”

“去姥姥家做什麼?是姥姥叫我回去的嗎?”

“難不成她把你往火坑上推,你還要一聲不吭?”

燭照不是我,對有些事的態度比我堅決。

我想想也是,昨晚要不是我有東西護身,多半已經被那男鬼給吞了。

這一切都是姥姥一手策劃的。

她將我給賣了。

從小姨和大舅嘴裏知道的姥姥,雖然不待見我,但若是給小輩們東西,我的那份是也不會少的。

所以儘管這樣,我還是將她當做長輩來尊敬,從不敢有任何的冒犯。

但這次,我着實不太清楚,姥姥這麼做,是爲了什麼。

整理好自己,我和燭照一起走出了無相旅店,從燭照嘴裏得知,無相已經着手去查心心的下落了。

但礙於心心身上的無相之力沒有被激發,所以查起來可能有些困難。

可我堅信,燭照既然放手讓他們去做,就一定會成功的。

磨磨蹭蹭的走到姥姥家,才進去,就看到姥姥獨自一人坐在廳堂中央,手裏拿着一串佛珠。

我才進去,還沒出聲,她倒是先開了口。

“你沒死。”

那麼冷漠的三個字,叫我愣着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偌大的宅子裏,除了我們三個,一個人都沒有。

小姨不知道去了哪裏,不過姥姥這副模樣,很顯然是將小姨遣散離開了,目的是爲了等我。

“夏熒,這些年,你能耐了。”

見我沒有回答,她繼續說着,聲音冷淡,聽不出是何種情感。

我凝望着姥姥,身子站的筆直,不明所以的問,“姥姥,你的目的是什麼?要我死的話,這些年,你就可以做到。”

她要我死,可以用很多種辦法,而不是在燭照還在我身邊的情況下,下手。

因此,我有些探索不清楚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既然我沒死,你是否可以告訴我所謂的真相?”

“對你,我無話可說。”

姥姥對我說話,永遠都是這副不冷不熱的模樣,也不會藏着掖着,喜歡的不喜歡的通通都會表現在臉上。

然後擡起手將桌子上的一個木盒子,往前推了推。

“只是有人曾經將這個盒子交給我,要你在今年年前,去無相旅店,若是活着回來,就將盒子交給你。”

我盯着那個黑漆漆的盒子,表面光不溜秋的。

“所以你昨天說過了初二,媽媽有東西留給我是騙我的?”

姥姥沒有說話,而是閉上了眼睛。

我和姥姥相處時間屈指可數,對她我根本摸不透,所以望向了燭照。

燭照點點頭,我才往前走,在桌子前站定,看着黑盒子,大概手指到手腕的長度,手掌的寬度,從表面看,看不出裏面裝着什麼,而且外面也沒有鎖。

就在我伸手去拿那個盒子的時候,姥姥突然睜開眼,一把扣住了盒子的表面。

我一嚇,就收回了手。

“姥姥?”

“你不問我是誰要我交給你的,又爲何要你去無相旅店?”

我從未隔着這麼近的距離觀察過姥姥,走進了才發現,她比奶奶還要蒼老很多,明明沒有奶奶年紀大。

或許是因爲這些日子以來,打擊太大的緣故吧!

我微微一笑,說,“凡事皆有因果,既然得到了果,就一定會知道因,只是時間的早晚罷了。姥姥若是願意說,我當然樂意聽。但姥姥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因是什麼,我會去尋找的。”

“你和你媽媽根本不一樣。”

我笑容一僵,沒想到姥姥會突然說這麼一句話,反倒是愣了愣。

“媽媽?”

“你媽媽從小到大,只要想知道的就一定會弄清楚,她從不管因和果,在她的觀念裏,只有未來。所以——”

姥姥說到這裏的時候,看了我身後一眼,才繼續說,“在當年她果斷的選擇了你。因爲你就是她的未來,她世界裏唯一的因果。”

我被她這話震撼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從爸爸那裏知道的媽媽的性子,是溫柔善良,遇事不會退縮,膽大心細,是個十好老婆。

可是姥姥的話,和爸爸的不一樣,她闡述了媽媽的另一面。

或許是人的追求不同,所以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也是不一樣的。

我如此的理解着這意思,卻冷不防的聽到了姥姥後面的一句話。

“你媽媽沒有死,拿好這個東西,初二以後就去南方,找一間陰陽典當鋪,若你真的足夠幸運,就會從那裏知道你媽媽的消息。”

姥姥說到這裏,就收回了放在盒子上的手,然後再度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但對我來說,卻是一個晴天霹靂。

我一直以爲媽媽已經死了,在我出生之後,因此我所追求的真相,不過是當年所發的生的經過罷了。

可現在姥姥卻對我說,媽媽沒死?

我一個反應不是去確認這個的真與假,而是回頭看向燭照。

他一直站在進門的位置,至今爲止沒有動過一分。

但此刻,他正低着頭,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輕蹙的眉峯,與緊抿的脣瓣。

燭照也不知道嗎?

我藏下心頭的疑惑,伸手去拿黑色的盒子。

在碰觸到的那一刻,我的手彷彿被電流刺到了一樣,一陣發麻,然後眼前就似看到了一片白淨的陽光。

在陽光下,站着一個女子,明明是大白天,她的手裏卻拿着一盞油燈。

不是普通的油燈,那盞燈,是蓮花燈的形狀,但在蓮花燈的中央,本該是燈芯的地方,卻是一個死人的骨架。

我知道那裏正在燃燒着火焰,但眼睛就是看不清楚。

唯有那女人的聲音一字一句的輕聲入耳,“孩子,拿好這個。”

“是她!”

我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那個聲音我記得。

接連兩次出現在我的夢裏,那個紅裙黑髮的女子。

她就是我的媽媽嗎?

明明當中有隻手在牽引着我,握住了她遞過來的蓮花燈。

那盞燈在碰觸到我的手指的時候,就散發出七彩閃耀的光輝,然後漸漸地引入我的指尖當中,消失不見了。

“小熒。”

身後傳來燭照焦急的聲音,我定了定神,才發現自己安好的站在廳堂裏,手中的盒子已經消失不見了。

入目可見的,唯有姥姥眼中的那抹驚訝。

但她終究沒有告訴我太多的事,冷漠的閉上眼睛,不再理我。

我有種感覺,姥姥不喜歡我,並不是因爲知道當年媽媽爲了我死了,而是另外一種情緒,或許就是那種看不順眼的感覺。

即便知道媽媽沒死,也沒有對我有任何的轉變。

而我,突然得到了這麼大一個消息,也需要消化一下。

告別了姥姥,在返回無相旅店的時候,我沉默着,腦中反反覆覆想着三次與那女子的相見。

“她真的是我媽媽嗎?”

“你看到了什麼?”

燭照的聲音傳來,也順勢拉住了要撞上電線杆的我,眉峯緊蹙,略帶不善的說,“若這些事呼給你帶來困擾,連路都不好好走,那麼我會親手將真相抹殺!”

燭照這話一點都不是在嚇唬我,因爲從他的眼神中,我體會到了殺意。

回頭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電線杆,我伸手摸了摸,訕訕一笑,“它硬邦邦的,你打疼了手,我心疼。”

燭照表情一凜,我等他還沒發作的時候,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就落下一吻。

然後一把抱住他,腦袋在他的懷中蹭了蹭,用軟綿綿的聲音說,“燭照,你別生氣了,我只是一下子知道媽媽沒死,腦子有些轉不過來,不是故意不看路的。”

“下次注意了。”

估計是已經那我沒辦法了,燭照嘆了口氣,語氣硬邦邦的說。

我嘿嘿一笑,從他懷中擡起頭,“那麼我們去買些東西準備過年吧!雖然今年的年和往年的不同,但卻是我和你第一次的年,我想過的熱熱鬧鬧的,然後再去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好嗎?”

許是沒料到我會這麼說,燭照愣了愣,擡起的手,遮去了眼中那一抹細微的不忍。

“好,什麼都依你。”

我歡呼出聲,拉着燭照去挨家挨戶買了好多東西,都是每年過年必須品,也給姥姥買了一些。

雖然我知道,她每年都不收我家送的東西,但爸爸每年都會買,會送過去,今年爸爸沒空,就由我來代替。

走進無相旅店的那一刻,前臺的小夥子看到我們拿了那麼多的東西,眼睛都要瞪出來了。

“兩位這是做什麼?”

“過年前的佈置呀!”我抽出一張大紅剪花,往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方,笑吟吟的說,“今年要在這裏過年了,所以大家一起熱鬧熱鬧,不管是人是鬼,畢竟都是相同的年。”

小夥子愣了愣,倒也沒說什麼,默默地拿過那張剪花,往身後的櫃子上一貼。

遠遠望去,倒也有些過年的氣氛。

於是我們三個一起將大廳佈置的一片喜氣洋洋,在交流中,我知道那個小夥子叫做無牙,是無相做出來的一個傀儡,幫他們照料店裏。

他所做的每件事,無相都會知道。

“對了,他們什麼時候會回來?”

“誰?”無牙愣了下才知道我指的是誰,將手中的燈籠掛好後才說,“說是除夕會回來,妹妹說今年她想過年。”

“想?”我疑惑的問,“往年都沒有的嗎?”

“嗯呢!其實過年對於人類來說,是一個最重要的節日。但對於其他生物來說,只有年獸和那些神話中的神袛會重視外,其餘的都是無所謂的。但妹妹說,她找到了喜歡的笑容,所以想一起過年。”

我將最後一個燈籠掛號,拍了拍手,看着一下午的勞動結果,笑得很滿意。

“那一定會很熱鬧的。”

是的,今年的除夕是我出生以來,最熱鬧的一個除夕,雖然身邊沒有爸爸和奶奶,但卻有了另一羣朋友。

坐在無相旅店的屋頂上,我看着漫天的煙火,靠在燭照的大腿上,笑呵呵的說,“燭照,你知道嗎?今晚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姥姥家吃年夜飯。以往那是我一直羨慕的事,但現在感覺,也並沒有特別的開心。你說,若是爸爸和媽媽,大舅和舅媽,還有表姐他們都在的話,是不是那纔是真正的熱鬧?但這樣一來,奶奶就顯得孤單了呢!”

燭照穿着那身絳紅色的長袍,頭戴白色玉冠,三千青絲在黑夜中肆意的飛舞着,唯有那寬大而袖袍,替我遮擋着夜風的侵襲,以及煙花帶來的煙霧。

“人生本就沒有真正的圓滿,能圓的不過是人心的滿足。像你這樣的貪心的,一輩子都得不到滿足。”

“不。”我鼓着臉頰,反駁的說,“那是因爲我愛我的家人,不捨得他們孤單。這不是滿足。我唯一的滿足,只有一個。”

“什麼?”

“你。”

我轉過身,擡起的視線,正好落在他完美的下巴上,忍不住擡手摸了摸。

“擁有你,就是我最大的滿足。我不怕吃苦,不怕危險,我怕生死,我最害怕的就是,有一天你也會離開我。就和我身邊的所有人一樣,一個個離我而去。所以,燭照,藉着這個除夕夜,你答應我一個要求好嗎?”

“不離開你,永遠也不會離開。”

他一把握住我不安分的手,低垂的黑眸裏,閃耀着比天上的星辰都燦爛的光輝。

“不。”

他眸色微動,“又是不?”

“嗯。”

我勾住他的手,往上直起身子,抱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胸口,尋了個舒服的姿勢。

“我要的,是你永遠的安康。雖然你是鬼,但鬼也會死。人死之後變成鬼,鬼死之後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下了。我害怕自己變成鬼之後,再也找不到你,所以——”

“所以,我一定要找回失去的那一魂,然後解開你我的系魂烙印。只有這樣,我死,你纔不會死,只有這樣,我死之後,才能再度以鬼的身份與你重逢。”

我所求不多,但求的卻很貪心。

因爲不知道那一魂還能否找回來,就算不能,我也要想盡一切辦法,將系魂烙印解除。

我不要成爲燭照的束縛和負擔,他是強大的王者,就不該有任何的弱點。

而我,只要能遠遠地看着他,也是最大的滿足。

“傻子。夏熒,你是傻子嗎?”

我眨眨眼,不清楚他幹嘛突然間罵人。

“既然你奉我爲王,那麼作爲王的女人,你有足夠的條件和資本去貪心,去任性,而不是讓任何一種情感,來束縛你無法與我並肩的理由。我不會允許,也絕對不會同意。所以,收回你的那點小心思,安心的這樣霸佔着我,然後徹底斬斷你所有逃離我的退路!”

那一刻的燭照,那一番的言語,像極了一股強大的冰川刺入我的心口。

但帶來的感覺,不是如想象中的冰冷,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

許久之後的那一天,我才知道,那是一種愛。

一種他對我的獨特的愛,一種王者不該擁有,卻獨獨只給一人的愛。

那麼的霸道,卻又溫柔的如棉花糖,那般的柔軟,令人難忘。

夜風徐徐,遠處煙花綻放,刺眼的亮麗了整個除夕夜。

我和燭照相偎相依,脣齒輕碰,徹底的融入彼此,迎接新的一年的到來。

在鐘聲敲響十二下的時候,我悄悄地許下了一個心願,除了我誰都不知道的祕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強忍着腰痠腿疼的身子,去和姥姥和小姨拜年。

姥姥破天荒的給了我一個大紅包,我打開數了數,發現裏面除了錢,還有一個懷錶。

“這個是——”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