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曜覺得自己的耐心將要被耗盡。鄭重地點點頭。

「既然如此,那邊擬旨吧。」

在一旁記錄的中書舍人手微微顫抖,何其有幸,執筆睿王殿下賜婚的聖旨。

祁曜瞥了他一眼,對皇上道:「父王,賜婚旨意,兒臣想親自執筆。」

中書舍人眼神一暗,主動讓出了位置。

殿內,皇上聲音鏗鏘有力。

「柳氏夷光,武衛將軍之女,聰慧敏捷,端莊淑睿,性善仁德,今十三適婚娶之時,當擇賢女與配。為成佳人之美,將柳氏許配睿王,為睿王妃。」

祁曜頓了頓,一本正經道:「性善仁德之後,還應當加上才貌無雙。」

眾閣老微微低垂的頭猛然一抬,飛速地掃了睿王一眼。

震驚,睿王是認真說這句話的!

皇上咳嗽一聲,「嗯嗯,你加上,才貌雙全。「

祁曜這才滿意,執筆時猶如在寫書法作品,一個字一個字,寫得極用心。

「既然都賜了婚,禮部也該準備冊封太子的大典了。」

祁曜放下筆,不疾不徐開口道:「此事不急,請李大人將賜婚的聖旨送到柳府去。」

禮部尚書:…… 賜婚,難道只是簡簡單單地送一道聖旨過去嗎?誥命服都還未做呢!李大人淚目。

「本王準備了一些東西,李大人和聖旨一起送過去就行。」

皇上冷眼瞧著,他這也不是毫無準備,作何要這麼著急?就不能等冊封了太子時一併宣布賜婚的喜訊么?

「現在就去吧。」皇上對李大人道。

李大人一溜小跑就去了。不跑不行,再不跑,天都黑了。

皇上還想調笑他兩句,祁曜的神色正色庄容,「父皇,再來聊聊兒臣自請挂帥之事。」

滾吧!皇上暴躁。

裴太尉斟酌道:「與稽胡一戰,勢必險惡,睿王殿下不宜涉險。」

「父皇親授兒臣弓馬,又教兒臣用兵之道,兒臣若只是用來紙上談兵,未免辜負了父王多年教導。」祁曜又道,「大夏多年未曾有過戰事,兒臣挂帥,或可振奮兵將之心。」

裴太尉覺得,睿王說得有道理。

睿王破獲了私鹽案,解救了一批被拐去做黑工的百姓;后又主動去北郡賑災,賑災效果奇好。在百姓中的口碑極好,聲望極高。

若是他親自挂帥,確能安撫民心。

除卻對準儲君的擔憂,睿王的確是挂帥的不二之選。

裴太尉重新表態:「微臣請命,讓睿王挂帥,出征雕陰。」

這麼快就妥協了?其他人吹鬍瞪眼,最終還是屈服與睿王的倔強。紛紛附議,請睿王挂帥。

皇上心累,原本大臣們都有讓他挂帥的心思,只是礙於自己對他的寵愛,才堅持反對。現在他自己這般堅持,大臣們只會從善如流。

讓大臣們回去之後,皇上隨便抓起桌上的奏摺就往他身上扔過去,奏摺才堪堪碰到了他的腳尖,滾到地上散開了。

祁曜彎腰交奏摺撿起來,撫平了,放到案几上。

「朕剛與你賜婚,你便要出征?你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叫柳大娘子如何自處?」

祁曜眼神暗了暗,這是他最卑劣的心思,不齒對旁人言說。

皇上看他這個樣子,忽而明白過來,這是他對柳大娘子的佔有慾,他便是死,她也只能是他的睿王妃。

倒不知他是情深,還是薄情。

皇上輕嘆了一聲:「你先回府,明日早朝不可缺席。」自打他遷出宮中,就連上朝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晒網,不如在宮裡勤奮了。

祁曜恭敬告退,看著倒還乖巧。

皇上看著眼酸,冷哼一聲,對身邊的內侍道:「去慈元殿。」

清風如酒,星河醉人。

常星隨李大人一起去了柳府。

柳夷光從寶國寺回來后,便又沐浴了一回,正準備去安吉院用晚膳時,安吉院的侍人慌慌張張過來,請她去接聖旨。

珍嬤嬤都驚住了,有聖旨過來,怎麼宮中沒有一點消息傳來?

「快給娘子換一身艷麗的衣衫。」

杏雨連忙在箱子里挑了一套妃色的衣衫為她換上。

「這都日暮了,怎麼還有聖旨到?」珍嬤嬤在一旁自言自語,一般只有特別緊急的事情,才會晚上來旨意。

柳夷光心中緊張,她知道這是什麼聖旨。暗暗地也笑祁曜,還真不像他平時的持重。

柳夫人也是急急忙忙在院中搭了祭台,焚了沉香。

待柳夷光到了,才領著幾個孩子一起跪下聽旨。

禮部尚書李大人親自宣讀了聖旨。

賜婚睿王?睿王妃!

整個柳府鴉雀無聲。

「柳大娘子,接旨吧。」

柳夷光泰然自若地接過聖旨,李大人又道:「因旨意來得急了些,有些東西尚未備齊,過幾日,再給柳娘子送來。」

常星哼唧了一聲,滿臉堆笑,「娘子,這單子上的,都是殿下準備的。殿下準備得可齊全了。」

李大人默然,這主僕二人有毒,誰沾誰亡。

柳夷光的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李大人心道,奚之先生放浪形骸,沒想到他竟能欣賞端莊大方,循規蹈矩的柳大娘子。

因是李大人親自帶隊前來,倒也不能說宮中不重視這個賜婚。

柳夷光目光炯炯地看向常星,輕聲細語:「常大人,借一步說話。」

她將常星稍稍帶了幾步,才問道:「睿王,他是不是要出征了?」

常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這個,他只知道主子確實有在為出征做準備。但是,聖上不是還未點頭么。

「殿下確實有準備。」常星相信,皇上點頭是遲早的事。

柳夷光眼睛眯了眯,「今日我忘了同他說這件事,常大人,您幫忙帶句話,就說,我也想一起去。」

那怎麼行?常星頓了頓,道:「娘子,這打仗的事,咱還是不要摻和了吧?刀劍無眼,傷了您可怎麼好?再說區區一個赫連貞,不過數月,殿下就能回來了。」

「您幫我帶個話就行,他怎麼想,讓他自己來同我說。」

柳夷光目光倔強,常星嘆了一口氣,他說服不了主子不去戰場,看樣子也說服不了女主人……他未來著實堪憂。

夜幕低垂,帝都大半府邸的燈火還很璀璨。

睿王殿下的婚事定了,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周府一晚上不知碎了多少杯盞。周老夫人拍著案幾,憤然道:「一個來路不明的小丫頭,也想飛上枝頭做鳳凰!」

座下眾人的臉色都不算好。

周老封君指著幾個夫人罵道:「你們一個個的都是木頭,養出來的女兒也都是石頭!這麼多年,都討不了皇后的歡心,她就是對一個野丫頭都比周府的女兒上心。」

幾位夫人被罵得頭都抬不起來。

周氏能成為四姓之首,確實有皇後娘娘的功勞,要不然,他們也不會這麼盯著太子妃的位置。

相同的場景,也在姚府上演。姚老封君亦被氣得不輕。

因著皇上皇后惱著姚府,如今姚府掉到了四姓之末,這些年,他們悉心培養府中的小娘子,對太子妃的位置勢在必得。

「你們不是說那個柳大娘子肖似十一娘?奚之也同她親厚?去查,查她是不是十一娘的骨肉?她那個時候可是帶著肚子走的!」

姚大老爺道:「已經命人去查了。」

「奚之還是不肯回府?」姚老封君的眼中閃過一絲刻毒,「他到底要鬧到何時?你們有沒有同他說已經將十一娘不是加回族譜了?」

「他根本不見姚府的人。」姚大老爺嘆了一聲,「不如還是將嬸娘接到帝都來,恐怕也只有她能說動奚之。」 次日清晨,柳夷光照例先去自己的小菜園轉悠。土豆長勢良好,菘菜上有菜青蟲,她一隻一隻挑出來,放到草編的小笸籮里。

玩得不亦樂乎。

秀樓的侍人,各個眼底帶著青色,面上掛著無奈和糾結。

「這種情況,娘子昨夜居然睡得那麼香甜?」煙雨艷羨,自己昨晚當真受到了驚嚇。聖旨來得也太突然了。

杏雨幽嘆了一聲:「相比昨晚睡得安穩,娘子今日有心情給青菜捉蟲不是更叫人吃驚?」

整個柳府,哦不,整個帝都可都被這道聖旨驚得不輕,夜不能寐者甚眾。

迎香去針線房取娘子的衣物時,便聽到繡房的綉娘們在議論。

「聽說,外頭已經有不少傳言,說咱們柳府的門楣不堪為配。」

「外頭的人都說,咱們娘子只配在睿王府做個侍妾呢!說起來,也確實有點高攀了。」

「你不要這麼說,大娘子人還是蠻好的嘛。」

「好什麼好?別人的妹子是希望兄弟上進,偏偏她一回,幾個郎君被她勾得總往廚房跑。」

這聲音聽得耳熟,迎香聽了皺眉,用力地踹開了繡房的門,見其中一人是大郎君院里的金鼓姑娘,臉色冷了下來,果然又是她?

迎香看上去是個臉圓圓還帶著嬰兒肥的可愛小丫頭,這會兒冷著臉不說話,眼神凌厲如寒箭,與她平時的模樣大相徑庭。

有那麼一瞬,金鼓感覺到自己被嚇到了。

「金鼓,你這麼喜歡嚼主子的舌根,不如當著夫人的面說去。」

說著,便過來抓住她的手,將她往外頭拖。

金鼓是大郎君院里的大丫頭,又一向的夫人的喜歡,府里的人自然會給她幾分顏面,還從未有人敢如此待她呢。

「你個死丫頭,放開我!」金鼓奮力掙扎,也難從迎香的鉗制中掙脫。手腳並用,竟扯住了迎香的頭髮,將她的發簪都給扯掉了。迎香卻不還手,只抓著她往安吉院的方向走。

而且迎香看著個頭小,可力氣卻大得出乎意料,幾乎是拖著她往前面走的。

她們這般鬧騰,很快就在府中傳開了。

大郎君的侍人和大娘子的侍人打起來,這等好戲從未在柳府上演過,不圍觀都可惜了。

柳夷光起初聽到來人稟報時,彷彿覺得自己幻聽了。

「你說誰跟人打起來了?」

杏雨幾乎要翻白眼,娘子,您都問了三遍了。

「迎香啊……」

「我去,誰把我們小白兔惹急了?」柳夷光扔下捉蟲的筷子,匆匆忙忙地就往安吉院去了。鳶兒幾個都如小尾巴一樣跟著過去了。她們幾個都不太喜歡金鼓,也猜到了這回迎香動手的原因。

安吉院中,迎香和金鼓跪在花廳門口。

卻只有迎香髮絲散亂,形容狼狽。

柳夷光心裡不甚舒服,這是單方面挨揍了?

柳夫人冷著臉,今日已經夠忙了,她們還在這兒添亂。迎香身份特殊,並不算柳府的下人,她管教起來也不那麼得心應手。

然則,到底是她先動的手。

柳夷光看迎香腰背挺直的跪著,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冷凝。

「女兒給娘親請安。」

柳夫人應了一聲,她蹬蹬蹬跑過去抱住柳夫人的胳膊,「娘親,小丫頭嘛,打打鬧鬧太正常了,您就大人有大量原諒她們一回吧。」

迎香冷凝的面色有崩裂之勢。

「奴婢和金鼓都有錯,請夫人責罰。」迎香心道,反正自己皮厚,自損八百也要傷敵一千。連主子的聲譽都維護不了,她是沒臉跟著娘子回去的。

柳夷光尷尬地笑了笑,小丫頭還挺犟,她瞥了一眼柳夫人日漸增長的怒火,輕咳了一聲,玩笑道:「迎香這小丫頭是個實心眼兒,她說她知錯了,便是真的知錯了。」

柳府對下人的約束很是嚴苛,柳夷光朝迎香使了一個眼色,小妮子接收到她的眼神后居然淡定地垂下了頭。

也太倔強了!她反省了一下自己,平時好似對身邊這些小丫頭的了解不深,迎香在她印象里乖巧還軟萌,無論她說什麼,她都跟應聲蟲一樣附和,在她們幾個小姐妹里也是頂頂和氣的一個人。

「行了,說吧,為什麼動手?」柳夫人不理會柳夷光的撒嬌,質問迎香。

迎香淡淡答道:「奴婢聽到金鼓背後議論娘子的婚事,一時氣憤。」

金鼓是真的沒有想到她真的將事情捅到夫人這裡來,本就心虛,這會兒只能哭著求饒:「奴婢沒有管住自己的嘴,把外頭聽來的話說了出來。」

她的意思是,她只是傳了話,但是沒有故意中傷大娘子。

閑言閑語,柳夷光聽多了,聽再多難聽話心中都毫無波瀾。

她現在是覺得迎香太傻,為了這些不相干的事情,要挨一頓打。

迎香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又對柳夫人道:「夫人明察,奴婢不止一次聽金鼓背後議論大娘子,之前顧及到大郎君與娘子的兄妹之情,不想鬧得難看,私下裡提醒過她幾回。可是這次她說得實在太過分,奴婢忍無可忍了!」

柳夷光又驚了,她居然能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條理還特別清晰。

她的眼睛眯了眯,迎香又是誰放到自己身邊的?

金鼓眼睛紅紅的,咬牙切齒道:「你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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