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靈道:“那令尊爲什麼不另立你的兄弟做族長的繼承人?”

“那是因爲,我潛心修道,不知不覺中,已經成爲整個虎家,乃至整個天符遁世隱界中修爲最高的人,六百多年來,最高的人。”虎渠樑道:“不立我爲族長,又能立誰?即便是立了他人,該人又怎能心安理得?”

虎渠樑的言語之中,已經有了傲然之意,似乎對江靈頻繁的問題,也略感惱怒,我便再次目視江靈,江靈便笑了笑,道:“原來如此。”

“姑娘沒有問題要問了?”虎渠樑瞥了江靈一眼,江靈道:“現在沒有了,但是我話多,等我想到別的問題時,我再問。”

虎渠樑愣了一下,默然無語。

此時,虎渠樑已經引着我們行至東廂房,輕輕推開門,禮讓我們進去。

“諸位,先稍進些茶水,然後再換裝休息用餐,如何?”

我們紛紛道:“謹聽主人安排。”

連少寵妻矜持點 在廳中分坐已定,虎渠樑便去洗茶盞,上茶葉,煮茶水。

一尊精巧的石壺盛了水,安放在火爐之上。

屋子裏除了火燒石壺的聲音,竟再也沒有別的生氣。

誰也不開口,誰也不說話。

人怪,事怪,情怪,境怪。

一切似乎都在反常中。

“對了!”江靈突然打破了寂靜,道:“虎族長,好像到現在爲止,您也只是知道我元方哥哥的名字,知道我元方哥哥的來歷,對於我們,你都不感興趣嗎?”

虎渠樑的目光一一掃過衆人,笑道:“不難知道,這位世兄氣度淵渟嶽峙,眉眼之間,與元方小友最爲相似,年紀又似在四旬上下,不必問,應是元方小友的生父。”

老爸頷首行禮,道:“在下陳弘道。”

江靈補充道:“現麻衣陳家族長。”

“失敬。”虎渠樑深深一揖。

“不敢。”老爸又還了一禮。

虎渠樑再目視三爺爺陳漢昌,道:“這位,修爲極高,年紀又似乎在元方小友的父祖輩,若以陳家的字輩來斷,當是漢字輩的宿老。”

“在下陳漢昌,是弘道三叔,元方三爺爺。”

“失敬。”

“不敢。”

“這位道長,修爲深不可測,年紀似與我在左右,上首者,道行更是已臻半聖,兩位應當都是陳家天字輩高人。”

“貧道陳天佑,坐我上首的是家兄陳天默,元方的太祖。”

“失敬,失敬!”

天佑公道:“不敢。”

天默公也微微一笑,道:“虎先生客氣了,茶水似乎已經沸了,咱們邊喝茶,邊說千年屍王的事情,如何?”

“好。”虎渠樑也是淡淡一笑,走到火爐旁,取下石壺。

那一刻,我似乎瞥到虎渠樑的手,輕輕一抖。

竟不知爲何。 回首再看太爺爺、三爺爺、老爸諸人,卻似都沒有什麼覺察。

再看虎渠樑的手,也並無顫抖。

爐中炭火正猛,火舌飛舞,焰色如練。

虎渠樑端着那石壺緩緩走到桌旁,七步,恰好。

桌子上早放着一尊小巧的六角壺,看模樣,已經不知有多少年。

那六角壺放在桌子上,壺滴嘴、壺口、壺提柄三件都平,正是茶具中講究好茶壺的“三山齊”標準。

七個又小又淺又薄又白的茶杯團簇擺於茶盤之中,三個大碗也似的茶洗,一正兩副,也置於旁首。

虎渠樑看着石壺中兀自噴薄而出的蒸汽,輕輕說道:“這水,是我在十年間,採集冬日紅梅之上的落雪,藏在龍缸之中得來的。”

“飲茶之水,以天水爲最上,地水次之,泉水爲第三等。”天默公道:“虎先生這天水採集不易,用心良苦,陳某等,要好好品嚐了。”

虎渠樑看着天默公道:“懂茶之人,必不費我苦心。”

說話間,虎渠樑已將石壺高高舉起,沸水沿着六角壺壺口內緣衝入,水柱徐徐灌入,不急不緩,一氣呵成,六角壺中的茶葉漸漸沒入沸水,茶沫悄然上揚,一股茶香早已瀰漫開來。

我在看虎渠樑的手,細長白皙,端着石壺,紋絲不動,真是很穩,穩到了極致,若非百年的沉積,絕不會這樣穩。

六角壺中的茶葉,本是黑褐色,成條狀緊實沉重,油亮有潤澤,此時衝開,竟有一股芝蘭花香味鑽入鼻孔之中,香氣悠長清雅,茶水已經橙黃髮亮。

我但是嗅着,看着,便覺口渴,舌下生津。

真的是好茶!

“這是……鳳凰單樅茶!”天佑公忽然驚道:“數十年前,我於南粵品過此中精品,幾十年而不能忘懷,這裏,居然也有這茶?滋味醇厚回甘,老樅味獨特,湯色橙黃明亮,耐沖泡。具備典型的品種香。爲鳳凰單樅十大珍貴名樅之一。”

“這裏的水土,養得起這樣的茶。”虎渠樑看着天佑公道:“你也是懂茶的人。”

“好酒,好茶,平生不能自制。”天佑公笑道:“另有一樣,我也與你相同,貪戀大道,絕不婚配。”

“好!”虎渠樑笑了,六角壺中茶水已經近滿,虎渠樑放下石壺,捏起六角壺壺蓋,輕輕颳去茶沫,然後蓋好。

虎渠樑再次端起石壺,將廢水淋灑在六角壺上,那水沿着六角壺壺身而下,落在茶盤之中。

淋壺已畢,虎渠樑又以石壺中水轉而傾入茶杯,那水直衝杯心,聲調鏗鏘凌然,待七隻杯子都被洗過,虎渠樑便將茶杯、茶盤中水全部傾倒在茶洗裏去了,而此時,六角壺外的水,也已幹了。

虎渠樑端起六角壺,湊近茶杯,低低斟入,無聲無息。

茶水依次輪轉,被斟入白色茶杯,反覆三次,纔將七個茶杯都斟滿,一滴水都沒有灑出來,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一點茶泡都沒有濺出,每個茶杯中的茶水,都是等量齊高,就連茶湯的湯色也是均勻一致,虎渠樑這手斟茶功夫,當真是絕了!

“虎族長真是好手段,關公巡城,無可挑剔。”三爺爺陳漢昌眼中閃爍着精芒,微微笑道。

“又一個懂茶的人。”虎渠樑放下六角壺,道:“諸位,真是我的貴客,請!”

我們也無推辭,接過虎渠樑遞來的杯子。

我將杯子湊在鼻端,先嗅香氣,再看茶色,之後淺嘗,慢品,最後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香氣已遍全身,酣暢淋漓,五內俱清,我不由得讚道:“真是好水,好茶,好功夫!”

“元方世兄,小小年紀,竟然也是此道中人,家學淵源,果然好,真好!”虎渠樑的眼睛更亮了。

我笑道:“不敢,晚輩只是略懂皮毛,常常貽笑大方。”

老爸卻不喜歡這般囉嗦,早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就數他喝的最快,也最猛,喝完之後,又皺了皺眉,放下茶杯,嘴脣略動了動,也不言語。

虎渠樑看在眼中,道:“弘道先生是否覺得茶濃?”

“嗯。”老爸倒是老實。

虎渠樑道:“待弘道先生喝過這濃茶之後,再品其他的茶,恐怕便覺無味了。”

“哦。”老爸依舊是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

虎渠樑也不再多說。

江靈喝完茶,放下茶杯,看着虎渠樑,道:“虎族長,千年屍王到底在哪裏?”

虎渠樑目光一閃,輕輕道:“不急,不急,先穩住了心,然後再去做事。這也是虎某讓諸位喝茶的緣故。”

“茶已經喝完了,確是好茶。”天默公放下杯子,道:“敢問虎先生,千年屍王被鎖鎮如此之久,可曾有過異動?”

虎渠樑“嗯”了一聲,道:“還未曾有過。”

天默公笑道:“怪不得虎先生不急。”

虎渠樑也笑道:“確是不急,急切不是待客之道,諸位也都是修道者,心境恐怕與虎某相似,也必不急。家中有沐浴處,諸位可去,洗漱之後,衣物便能準備妥當。”

江靈道:“這裏有女人的衣服?”

“族中會有。”虎渠樑道:“姑娘不必擔心,我讓小言給姑娘送來。”

“謝謝虎族長!”

沐浴之後,換上宋服,真是周身通泰,舒服莫名。

我們七人回到廂房,虎渠樑卻不知在何處,並未到場。

虎小言卻在笑嘻嘻地盯着我們看,尤其是看江靈,道:“這位姑娘換了衣服之後,真是比之前好看多了!”

“謝謝!”江靈笑道:“我也十分喜歡這衣服呢。你們族長呢?”

“不知道。”小言搖了搖頭。

江靈道:“你們族長平時就一個人在這裏住?”

小言道:“是啊。”

天默公、天佑公、三爺爺、老爸都在四處觀摩屋中的東西,然後饒有興致地推測年代,敘說工藝。

大漢封疆 要是二叔能到這裏,一定肯定會想把什麼東西給帶出去,然後在市面上能賣多少錢,可惜,二叔現在還在渾天成那裏……

江靈和小言攀談起來,我則假意在一邊喝茶,耳朵卻始終在江靈和小言那邊。

江靈道:“你們族長真的有一百多歲了?”

“是啊。”小言道:“論起來,我太祖還是他的族弟。”

“哦,你們這裏的人,真的不會老嗎?”江靈道:“每一個人,活到這麼大的年紀,還是年輕時候的模樣?”

“也不是。”小言道:“還是要看個人的修爲,族長是我們整個天符隱界修爲最深的人,他在二十四歲的時候,獨自閉關修煉,十年之後纔出來,然後就一直是這個模樣了。”

“真厲害。”

“是啊。”小言笑道:“天符隱界所有的人都佩服他。”

“小言。”江靈道:“你知道千年屍王嗎?”

“千年屍王?”小言道:“這裏所有的人都知道啊,我們就是因爲千年屍王,所以纔在這裏隱居的。”

“那千年屍王在哪裏?”

江靈問出這個問題之後,我們所有人的目光都稍稍側移了過去。

卻見小言搖了搖頭,道:“這是陰界最高的機密,我們怎麼會知道。你們打聽這個幹嗎?”

“哦。”我聽到這話,便接上道:“小言姑娘,難道虎族長沒有對你說,我們來,正是爲了千年屍王。”

“沒有。”小言道:“族長怎麼會跟我們說這些事情。”

“你們族長倒是很奇怪呢。”我笑道:“來了之後,先讓我們喝茶,然後洗澡,換衣服,現在,人也不見了。就是不提正事。”

“元方世兄這是怪我?”

虎渠樑的面孔忽然出現在屋門外,一臉淡笑。

“虎族長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我也不否認,也不承認。

虎渠樑道:“先喝茶,是因爲諸位的心太急,沐浴換衣之後,心思安定下來,就要辦正事了。”

我精神一振,道:“沒有打擾到虎族長辦正事吧?”

“沒有。”虎渠樑道:“剛纔出去就是爲這件事情做準備。”

“還要做準備?”我詫異道:“需要我們做什麼嗎?”

“需要。”虎渠樑道:“只不過只需要你。”

我愕然道:“只需要我?”

老爸走過來,道:“我們不能一起?”

“如果你們時間充盈,那也無妨。”虎渠樑淡然道:“你們一行一共六人,等到每個人都參悟,已不知會過去多久。”

“參悟?”江靈道:“還要參悟什麼東西?”

“虎家的命術。”虎渠樑從懷中掏出來一卷冊子,遞過來,道:“參悟虎家滅屍的命術。”

我愣了半天,看着那本冊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嘴裏吶吶道:“這樣,不好吧?”

“千年屍王,非同小可。”虎渠樑道:“我們虎家以滅屍之術傳世千年,尚且無法將那屍王徹底絕滅,若論起來,我的修爲與你相差無多,我滅那屍王,連一成的把握都不足。你若有十足的把握,便不用看這書了。”

江靈道:“可是,這書,你們虎家人也看過,不依舊無法消滅屍王嗎?”

“不。”虎渠樑道:“人與人不同,元方世兄開了天眼,或許能看出些不一樣的東西。” 我還是在遲疑,不敢接那書。

歷來,各門各派中的祕籍典故,都是不傳之祕,不管相互之間有多深厚的情誼,這都是禁區。

就好比張家,他們不會把他們自家的醫術傳授給我們,我們陳家也不會把自己的相術傳授給他們。

更不用說,拿祕籍相送了。

虎渠樑這行爲,已經是驚呆了一屋子的人,包括虎小言。

虎渠樑看衆人都在發愣,我也不接書,便笑道:“元方世兄,這書是我虎家所有典籍中最爲絕密的一種,名叫《屠魔經》,據傳是上古時代玄女賜予黃帝之書,黃帝憑藉此書一戰而勝蚩尤,遂成天下共主。所以,這書,可以說,並不輸於陳家的《義山公錄》。你能不能看得懂,還是未知。不過實話與你說了,你若能看懂,千年屍王便隨你去除滅;你若看不懂,千年屍王之事,你也不用管了,因爲你一定滅不掉它。”

天默公道:“虎先生爲何這般篤定元方不是那屍王的對手?”

虎渠樑道:“因爲這世上,最瞭解變屍的家族就是虎家,虎家中最瞭解變屍的人就是虎某。昔年陳丹聰以神相之能,近乎竭力才只是將屍王鎖鎮,那時候,屍王的道行便已經有千年了,到現在,又是六百餘年,諸位雖都是當世豪傑,若比之屍王,誰又有必勝的把握?”

虎渠樑把這話說出,我們再無言以對。

六百多年前,陳丹聰雖然是以一敵衆,耗力耗神之下才鎖鎮的屍王,而沒能把屍王徹底消滅,但陳丹聰畢竟是神相,道行之深,修爲之高,無法以常理推度,僅是其一道三魂之力,便能把得了天眼的我逼的進退兩難,其厲害程度,可想一般。

他滅不了的屍王,在又增加了六百餘年的修爲之後,誰有十足的把握將其滅掉?

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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