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伙卻還有些意猶未盡,訕訕轉開時又壓低了聲音對甘斐道:「就說強盜這話兒,現在可更不敢說了,客不知道吧,大司馬拿下洛陽,說是廣招中原英傑,結果把好些個土匪馬賊的都給封了官,那些強盜本就是禍害老百姓慣了的,現在可好,直接奉了官家的令了,誰敢再去招惹?這些日子,鎮里護商師都走了好幾個,這活計那,是越來越不敢接嘍。」

店伙吐吐舌頭,做了個一籌莫展的表情。

竟然還有此事?甘斐知道大司馬打下了洛陽,震動朝野,可不知道大司馬還把強盜土匪都封了官,似這般不辨良莠,胡亂封賞,早晚盡失了民心,這可怎麼行?甘斐心裡打定主意,等尋到大司馬軍營后,要跟大司馬說說這事。

甘斐沉思半晌,忽一抬眼,便見那瘦瘦小小的孩子正直直的盯著自己,看來羊奶麥餅已經救了他一命,jingshén倒是健旺了些,便想起今晚還得找個落腳處,話說軟榻熱水也是這幾日自己盼之不得的奢侈之物,今天倒要好好歇歇勁兒。

「店家,還得問你,鎮里哪裡有客棧歇腳?」甘斐咽下羊肉,大聲喊道,很久沒吃肉了,這一口咽下竟還隱隱有點腦中發暈。

※※※

甘斐帶著孩子最終在城鎮的西南角找了一處小客棧,大多數的客棧都被往來的客商住滿了,看來這個洽布堪鎮還真是人氣興旺,即便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客棧也只剩下一間窗欞殘破,四處透風的小房間,好在時近夏日,晚上倒也不怕寒冷,而當甘斐打了盆熱水,愜意的坐在破草席鋪著的床榻上泡著腳的時候,他更覺得自己簡直是在天堂。

當然,他也沒有忘記把那孩子梳洗一番,那孩子倒不抗拒,任由甘斐替他周周致致的洗面擦身,而他只是目中含淚的怔怔出神。

這番梳洗之下,甘斐才發現,這是一個女孩,長久的飢餓使她瘦弱的身上肋骨根根現出,而她還是個啞巴,在思及母親的時候,便只能張開嘴,無聲的哭泣。

她不像她的母親,儘管年歲還幼,卻沒有一點美女胚子的模樣,塌鼻小眼,焦黑的膚色更是與她的母親大相徑庭,而且還有些癲癇病症的徵兆,嘴角微微斜向一邊,時不時抽搐幾下。

甘斐細心的將她洗抹乾凈,將她蓬亂的頭髮挽成鬟髻,只覺得她髮絲枯槁,稍一用力,便能帶下好幾根頭髮來,不由暗暗嘆息,小女娃娃,在這朝不保夕,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中,也許這般的模樣反而是一種幸福,至少不會像她的母親那樣,受盡痛苦和屈辱后才凄慘死去。

小女孩看著水盆中挽成雙角髻的倒影,不知又想起了什麼,忽的轉身伏在甘斐懷裡,淚水很快浸濕了甘斐衣襟,瘦弱的肩膀長久的顫動,甘斐無言的輕拍小女孩的後背,他知道,她一定是又想起了她慘死的母親。

※※※

甘斐原本的打算是,救下這小女孩后,找個忠厚人家託付,自己多給那戶人家一些金錁便是,可是幾天下來,那小女孩便是與自己寸步不離,兩隻小手總是緊緊抓住甘斐的衣角,好像生恐跟丟了甘斐似的,而面色卻總是凄然哀楚的模樣,這樣一來,甘斐就不忍心了,小女孩甫脫災厄,自此孤孑一身,豈能就送到別人家去?甘斐最終決定,便一路帶著她就是,等見到莫羽媚時合計一下,不行就回江南找個富庶人家收養,甘斐沒有想過送到自己的乾家,一則自己已不是有資格的斬魔士,還不知猴年馬月才能重返門庭;二則乾家畢竟不是尋常人家,小女孩投身過去未必便是好的歸宿。

甘斐已經發現,這小女孩很懂事,至少不是表面上看起來才歲身形的樣子,估摸著也該有十一二歲往上了,由於小女孩口不能言,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個女孩兒,好容易想了個名兒,既然是在這洽布堪鎮附近發現的她,便沾個字喚她作洽兒,聽到這個名的時候,小女孩第一次笑了一下,便連一向醜陋的臉上也似乎有了神采。就這樣,洽兒成了這小女孩現在的名字。

對於鎮里那聞名遐邇的烤羊,甘斐早就想去嘗嘗了,可洽兒身體過於虛弱,直到第五天上才算大致康復,所以甘斐一直陪著照料她,唯一一次出客棧門,還是他背著洽兒去鎮里買了幾件衣衫,既是給洽兒置辦合身的衣服,也是給自己弄一件外衫,他原先的粗麻衣服已經蓋在洽兒那慘死的母親身上,未知是被山風吹走還是與身骨同朽了。

今天天色倒好,日頭高升,照在市鎮屋舍間,甚至還覺得有些炎熱,是也,也快到夏天了,這裡的氣候和江南一樣,到了季節便熱得緊。

甘斐穿著新買的紗軟罩衫,長襟飄灑,風滲紗衣,很透著股涼爽,好像又回到了昔日喬裝士子前往屏濤塢的時分,洽兒挽著雙角髻,著一身深青色的男孩襖服,這是洽兒自己選的,甘斐倒覺得正好,小女孩穿男娃娃的衣服也自在些不是?

看洽兒漸漸恢復,甘斐決定,在這裡再住一晚,關鍵是大快朵頤一番,然後上路,這裡離大司馬駐軍的洛陽還有幾百里,即便是騎馬趕去怕也要近十日的奔波,現在多了個洽兒,路上可不能耽誤太久。

甘斐專門選的是中午時分去吃那烤羊,這時候相對來說人少些,關鍵他還存了個心思,若當真好吃,就一直坐到晚上,再吃一頓,到時候也不必擔心沒位子了,至於那匹瘦馬,自然讓它老老實實留在客棧馬廄,爺是去吃肉的,那傢伙一吃草的跟著摻和啥,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段路只能靠自己的兩腳一步步走將過去了,好在在即將到來的美味之前,這點小小的勞累還是值得的。

甘斐早問明了路徑,這段路走的加倍暢快,當他鼻中嗅到一股怪香的烤肉氣味時,更是不自禁的加快了腳步。

阿善家的烤羊店鋪在市鎮的偏北方,只不過中午的時分,卻也已經擠滿了人,既有慕名而來的,也有不少回頭客,幾隻開剝好的羊懸吊在店門口,店前則生了老大一攤炭火,火上安著好幾個鐵架,斬頭去尾的羔羊四蹄張開,鋪展著被釘在鐵架上,一個赤膊上身,身上滿是油光的大鬍子不時轉動鐵架,間或用胳臂抹去頭臉上被炭火催出的汗水。

這便是美味烤羊了,甘斐大樂,看看人多,忙不迭背著洽兒尋了一個空座坐下,說是空座,不過是鋪著氈毯的一方木案,人則不避污穢的盤腿坐在木案旁,甘斐知道這是胡人的習俗,此刻食指大動,急吼吼的只想速速開吃,哪裡還在意這些?興沖沖放下洽兒,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同時興奮的搓搓手,對著迎上來的一位笑容可掬的胖大嬸伸出一個指頭。

「客人是……」這個胖大嬸穿著的卻是鮮卑的服飾,顯見是移居此地的東胡人,不過說話卻是帶著河洛口音的漢語,看著甘斐伸出的一個指頭不禁一怔。

「一隻羊,四角酒。」甘斐的表情莊重並帶著期盼。

胖大嬸會過意來,不由呵呵笑了起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喲,客人得多大肚子,吃得下一隻羊去?客人是第一次來吧,我們這裡的烤羊不是論只賣,便是烤好了一份份的由你點,若依我說,客人先來個兩份嘗嘗,要是好呢……就繼續加,這一份也不少了,得有兩三斤呢。」

甘斐快速點頭,手指也從一個變成三個:「好,我要三份,不夠繼續加。」

又是個大食量的,胖大嬸心裡想著,笑眯眯的答應了。並且在甘斐望眼欲穿的神情中很快把用陶盤裝著的羊肉和酒端上。

「吃!」甘斐對洽兒短促道了一聲,然後就迫不及待的抓手取肉,但覺這烤羊滾熱噴香,外焦里嫩,內里不知撒了什麼佐料,微微一股辛辣之味,與羊肉的膻味倒是相得益彰,卻是更令人倍覺食慾大開。

烤炙之法源於胡人,在漢代時才傳入中原,只不過中原士人大多覺得這般烤炙肉食之法像是不開化的茹毛飲血之舉,倒一直沒有盛行,直至後世胡人群聚,這一食法才算漸漸普及,而這阿善家的烤羊又是鮮卑族秘制調味的美食,更有一番風味,甘斐一邊歡快的吃著,一邊發出滿足的哼哼聲,覺得果然名不虛傳,油汗從兩鬢流下,他也顧不得去擦一擦;洽兒畢竟是年歲尚幼的女娃娃,吃相就沒甘斐那麼不堪了,只是慢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嘗。

甘斐正吃的暢快,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頓有所感的抬起頭,一個年輕人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自己對面,正直勾勾的看著他手中的烤肉,更為過分的是,那年輕人似乎根本不在意甘斐的鼓眼回瞪,眼睛一刻也沒偏離烤肉,並且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巴,一副饞涎欲滴的樣子。


當別人這麼注視你吃的時候,便再好吃的美食也打了折扣,甘斐不滿的嗯了一聲,提醒那年輕人注意,心裡在考慮是不是就在那年輕人眼巴巴的注視中繼續吃下去。

年輕人忽然說話了:「義叔,我要吃這個。」

一個乾巴巴的枯瘦中年人靠近桌旁,恭恭敬敬的道:「是,主人。」

手機用戶請到m..閱讀。 甘斐詫異的看看他們,無論是年輕人還是那個乾巴巴的中年人都是貌不驚人的模樣,年輕人最多不過二十齣頭,人倒是精瘦瘦的挺精神,唇上微留了一層髭鬚,但顯然平素疏於打理,顯得頗為邋遢,一身淡灰色的袍服,衣襟左衽,不是漢家制式;而那被喚作義叔的中年人則瘦削枯乾,黑里透黃的臉上滿是皺紋,在皺紋的紋理之間還夾雜著汗垢和灰土混合的污穢,頭髮帶著捲兒垂到脖際,顯見也不是漢人。

其實從他們說話也能聽的出來,這是關中隴右口音的方言,好在大體發音和南國官話還算接近,因此甘斐倒是能聽的明白,他奇怪的是,那個義叔對年輕人的稱呼。

主人?這個說法很少見,即便這年輕人來自一個大有來頭的名門望族,而那義叔又是他的僕人的話,那也多半會稱呼為少主或公子,又或像漢人的尊稱主公主上一類,主人這兩個字眼未免有些怪異。

義叔卻絲毫不覺得自己這稱呼有什麼不妥,一聲答應之後,又下意識的在衣襟懷裡掏了掏,然後徑自走向那胖大嬸處,看樣子是去點羊肉了,就在這當口,那年輕人兩眼一霎不霎的盯著甘斐手裡沒吃完的烤肉,透出嚮往的神色來,看甘斐老半天沒有動嘴,甚至還替甘斐著急起來,抬著手催促道:「哎,你吃,你吃呀。」

甘斐又好氣又好笑,看這年輕人也不小了,怎麼還像個娃娃樣的這般饞相?他很快注意到,這年輕人為什麼坐在自己這裡了,周圍的桌案坐席已經擠得滿滿當當,也就自己這裡還空出兩個位來,那年輕人算是和自己拼桌同食了。

不過甘斐也是個爽快人,與其被對方這樣直愣愣盯著難受,那還不如索性大伙兒就一起吃著,也熱鬧快活些。於是,在那年輕人全神貫注的注視中,甘斐把一邊還未開動的一盆烤肉向他面前一推:「兄弟,既然喜歡,那就一起吃!」

那年輕人好像被嚇了一跳的樣子,愣了一下,眼神中透出極為歡喜的光彩,伸手便要拿過那盆烤肉,手伸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什麼,表情一苦,皺起雙眉搖了搖頭:「不成,義叔告訴我,不能隨便吃別人給的東西的。」

也對,像是個大世家的操守,甘斐也想不到那許多,本來就是堵你嘴省得你老眼巴巴的這麼看著爺的,你不吃倒好,全是爺和小洽兒自己受用。甘斐的意外一閃而逝,那年輕人頓時愁眉苦臉起來,便連眼神也沒剛才那麼專註了,甘斐趁機把手裡半塊烤肉塞進嘴裡,可還沒等他嚼幾下,卻又發現那年輕人可憐兮兮的盯住了自己蠕動咀嚼的嘴,我操你娘!甘斐心裡直發毛,繼續嚼也不是吞下去也不是,什麼人那?有饞成這樣的嗎?

義叔很快又過來了,那年輕人頓時欣喜的看向他,甘斐總算鬆了口氣,可義叔卻拽拽那年輕人的衣襟,低聲道:「主人,走吧。」

「為什麼?」年輕人雙眼瞪成了圓鈴狀,好像是遭遇了巨大的變故。

義叔垂下頭,湊近那年輕人,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主人,改天再過來吃,今天……這裡……貴,身上錢……這個……不太夠……」

年輕人不答應了,立刻叫嚷起來:「我不管,我要吃!什麼貴不貴的,我就是要吃,今天!現在!馬上!」

義叔臉上透出一絲尷尬,卻又不敢抗辯,擠出一個和藹的笑容,彎著腰勸解道:「主人,還有個地方的飯食很好呢,我們今天先去吃那裡,改天再來這裡,得不得?」聽口氣,簡直就像大人在哄不懂事的孩子一樣。

甘斐也正是這感覺,他一開始並沒有聽清楚那義叔說的什麼,直到那年輕人鬧將起來,才算知曉就裡,原來是這個原因,羊肉本就價格不菲,更何況又是這兵荒馬亂的時節,自然就更貴了,尋常百姓根本就吃不起的,即便是自己,也是那時大司馬賞賜豐厚,在上繳了本門應有的份額后還盈餘了不少,才算是財大氣粗起來,若是當年那窮的叮噹響的斬魔士的日子,甘斐也是想都不敢想在這裡大快朵頤的。不過這時候甘斐心裡也升起一絲疑惑,看這兩人主僕身份叫的鄭重,當是世家名族的子弟族人,卻怎麼困窘成這般情狀?至於那個年輕人就更好笑了,根本就是個心智未開化不懂事的娃娃,枉自長了個成人的體魄,莫不是腦子有病?

「我不!我不!我就是要吃這個!」年輕人叫嚷的聲音異常響亮,便連洽兒也好奇的止住了吃喝,直直的看著他,四周食客投過來的目光就更多了。

義叔拉了拉年輕人,也不敢使力,嘴裡一迭聲的軟語寬慰,年輕人卻越叫越響,到最後竟還帶著一絲哭腔,死死賴在席上不肯走。

甘斐受不了了,娘的這讓爺還怎麼吃?又看那義叔一臉愁苦,頓時豪性一盛,大聲道:「老兄,這頓我請!」

哭叫聲一止,年輕人現出喜色,急忙對著甘斐很認真的點了點頭,而那義叔卻一怔,臉色一沉,雙眼凝視甘斐良久,彷彿是要看出他心內的真實所想。

義叔竟然並不領情?甘斐覺得有些奇怪,但很快發現義叔凝視自己的眼神透出鷹隼一般的光芒,即便甘斐現在沒有任何力量,卻也能感受到那種威凝銳利的氣勢,甘斐心中一動,他可以肯定,這個看起來貌不驚人唯唯諾諾的義叔,絕不是尋常之輩。

甘斐笑了笑,爺是一片好心,你還當爺圖謀不軌不成? 最強名師 ,那又貪圖你們什麼?害那個傻不楞痴的娃娃少爺?還是謀一對窮的連肉都吃不起的主僕的財帛?

甘斐笑的從容淡定,義叔也收回了犀利的目光,躬了躬身,雖然禮貌卻也語氣生硬的說道:「萍水相逢,素不相識,豈敢徒受恩惠?山野陋民,無以為報,還是不叨擾足下了。」

義叔這番話卻是字正腔圓的南國官話,配上他的胡人形貌更顯得古怪,現在甘斐越發肯定這義叔不是一般人,不過他也沒興趣打探,只是聳聳肩:「一頓飯食而已,就算是帶了肉的,也費不得幾何,和二位共處一席,也算是同道之緣,便是我請這一餐,打什麼緊?老兄,你想的太多了。」說到末了,甘斐又湊過去,用只有那義叔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除非你能有辦法在一炷香的時間裡帶走你那會哭會鬧的小少爺,不然,你們吃不成,我也吃不安生,對不對?我這是花錢買個清凈,你還真以為我是挾恩市惠,欲圖后舉?」

末了這段話不好聽,卻很實在,既指出那義叔現在無力安撫年輕主人的窘境,也表明自己的真正用意,義叔的目光掃過甘斐背後的大刀,又轉而看到一直在甘斐身邊靜靜吃喝的洽兒,心裡也覺得甘斐不像是那種為非作歹的不良之徒,終於點了點頭。

年輕人鬧歸鬧,可似乎一直很在意那義叔的舉動,此刻見義叔總算點頭認可,頓時拍手歡呼起來,根本不必甘斐示意,直接把那盆未動的烤肉攬到自己面前,手一抓,嘴一動,一邊大口吞咽,一邊樂呵呵的看著甘斐,看這樣子,便是十足的**孩童。

甘斐笑著坐回己位,還很瀟洒的沖那胖大嬸一招手:「他們點的酒肉,全算我的。」

義叔沉默半晌,忽而說了一句:「欠足下的情,自當后報。」

甘斐揚揚眉毛,沒有說話,心裡不以為然,當真是死腦筋,一頓飯而已,在他看來倒好像是欠了天大的人情似的,想是家世先前也是煊耀過的,報定了行事為人的準則而無絲毫變通的性情,雖說是美德,卻也顯得拘泥刻板,不過也真難為他了,陪著這麼一位主人少爺。

義叔卻又對那年輕人說道:「先前是怎麼教的?受了人恩惠,應該如何呀?」聲音輕柔之極,好像是長輩在循循善誘的教導孩子。

年輕人這才像剛想起來一樣,費力的咽下口中的肉,很認真的對甘斐欠了欠身:「謝謝,謝謝……」一時間,又陷入思考,轉眼又歡快的叫了出來:「……謝謝兄台。」

義叔滿意的點點頭,很關心的把落在那年輕人衣襟上肉屑一一拾掇乾淨,看他專註關懷的神情,當真像個體貼入微的慈父一般。

甘斐也發現洽兒倒對這年輕人並不反感,一雙小眼不時的投在年輕人身上,既好奇,也覺得有些好玩,有義叔垂範在前,甘斐自然也不會落於其後,扯下幾塊最肥美的羊肉,放在洽兒碗里,看著她香噴噴的吃下去,又轉頭看了看吃的歡快的年輕人,怕他噎著,便要替他叫些水酒來,哪知道又被那義叔阻止:「多謝,主人不能喝酒,來碗羊湯就行。」

甘斐自然由他,心裡更加好奇起來,這一主一仆究竟是什麼路數?忽然發現只是那年輕人在風捲殘雲般的據案大嚼,而那義叔卻一直恭恭敬敬的站在一邊,沒有吃過一口東西。

「你如何不吃?」甘斐奇道。

「不餓,多謝。」義叔淡淡的答道。

又是一奇,難道這位義叔時時刻刻恪守著尊卑有別的禮儀?從不和主人一席共餐?

既是在一席併案,甘斐少不得閑話寒暄一番,當然,很多心中的疑惑也是借這寒暄之詞正好問上一問。

「二位這是打哪兒來呀?」甘斐的語氣極為輕描淡寫。

「關中,去南方投親。」自然還是義叔回答,說的也是言簡意賅,主僕間對話時就是用的關中方言,這般回答自然滴水不漏,至於來自關中哪兒,又往南方哪裡去,卻又語焉不詳了。

甘斐不以為忤:「小少爺貴姓那?」


年輕人似乎根本沒有聽到,又或者是美食已經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所以還是義叔搶上回道:「家主是氐人姓氏,便說了足下也不知。」

連問兩句, 農家子 ,甘斐也沒興趣問了,管你們是誰呢,吃完這頓,天各一方,誰他娘也不認識誰了,於是便轉過頭,一邊繼續吃肉,一邊隨意的望向邊側的街巷。


看這情形,雖是中原戰事連連,可行商布賈的行情倒是興旺得很,不然這洽布堪也不會這麼熱鬧,只是這裡雖然熱鬧,卻並不整潔,南來北往的客商太多,當真是川流不息,黃土覆蓋的街道上滿是人群踩踏出來的足印,自然也少不了牲畜和車馬留下的印記,時不時的便能見到一堆堆牛羊馬糞堆積路邊,行人熟視無睹,也沒人去管。

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魁偉身形正大踏步路過,他吸引甘斐注意的原因是由於在這黑色斗篷的魁偉身形身後還跟著幾個衣著華麗的人,看這幾人的裝束,也應當是家道殷實的富商。

富商們口裡正一迭聲的喊著:「壯士,壯士,便停一停,一月十金嫌少?十五金中不中?好商量,好商量。」

那魁偉身形受纏不過,轉過身:「說過幾次了,我不求財,只是途經貴地,我還有自己的事呢,那什麼護城將軍的差事還請另尋高明。」

魁偉身形這一轉身,甘斐便看清了他的形貌,頜下微留髭鬚,重頤闊面,氣度不凡,總也是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體格更是魁偉雄壯,倒是赳赳猛士的氣概。

那魁偉大漢說了幾句,連連擺手,幾個富商卻已經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勸解起來,甘斐聽了半晌,好像是要那大漢出任什麼護城將軍的事情,想起來那日在城口曾聽店伙說過這裡要組織義兵,自行保護城鎮的事情來,看這番情形,莫不是他們看中了這個大漢來當義兵的統領?

大漢無奈的聲音傳了過來,依稀可以聽到:「會武藝的又不只我一個,諸公還是找別人罷!」,甘斐覺得有趣,便又多看了那大漢幾眼,心內尋思,能讓那些個富戶們如此不舍,這大漢莫不是武藝極為了得?只不知江湖上有沒有此人的名頭?

正尋思間,那大漢眼尖,卻看到了甘斐,舉手一指,對那幾個富商道:「你看,那廂不是還有個壯士,看他那把大刀,必是神勇之人,你們尋他去。」 好端端的怎麼說到了自己頭上?甘斐一縮腦袋,別看自己大刀長弓挺豪武的樣子,自家的事體自家清楚,就現在自己這全無力道的身體,恐怕來個稍微壯實的漢子自己就不是對手,和昔時悍不可當的斬魔士之力反差未免太大,甘斐心裡明白,也著實難過,但現在可不是充好漢的時候,且不說自己急著去大司馬軍中尋那莫羽媚,就算他動了俠義性情,願意留下相助,這虛胖無力的身子何堪其任?卻不是反坑害了這一鎮老小?所以甘斐下意識的便是轉過頭,迴避一旁。

好在那幾個富商只是遠遠相看了甘斐一下,很快又纏上了那大漢,好說歹說的要那大漢留下。那大漢一臉無奈,連連擺手,只是不允。

甘斐心裡直犯嘀咕,人家既然不願意留,這幾個富戶只纏夾不清又為了哪般?強扭的瓜也不甜那,只能說也許那大漢的武藝令他們驚為天人,在這聚義兵戍衛城鎮的緊要時分,他們深恐失之交臂,故而才這樣緊追不捨。

耳中聽得交談聲越去越遠,想是那大漢一邊謝絕,一邊離開之故,那幾個富商嘮嘮叨叨的還不干休,甘斐覺得有趣,嘴角不自禁的便帶了些笑意,忽而覺得衣襟被拽了拽,甘斐看時,卻是洽兒在一旁拉了拉自己,而後微微抽搐的嘴向對面努了努。

甘斐這才又注意到對面的年輕人,看他已經站起身,面前一盆烤肉吃的乾乾淨淨,正打著很響的飽嗝,滿嘴滿手的油膩,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也不言謝,也不道別,自顧自的就待轉身離開。

義叔搶上一步,很細心的抹去那年輕人嘴邊的油漬,又替他擦了擦手,到最後,才像剛想起來一樣,轉頭對甘斐躬了一躬:「多謝足下,一飯之惠,定當后報。」

這是義叔第三次說出同樣的話了,甘斐有些哭笑不得,禮貌的頭:「不必客氣,小少爺吃的歡喜便好。」看著那年輕人昂首挺胸的邁開步子,而義叔則雙手筆直的垂下,亦步亦趨的緊緊跟隨,他們離開的方向正是朝南,看來義叔說的也沒錯,他們確實是往南方去的。

這一對主僕來的蹊蹺,走的古怪,行事大不依人情常理,倒是頗有些異樣之處,尤其這做主人的是個心智不全的,偏那做僕人的身懷絕技,又忠心耿耿,甘斐著實猜想不透,看看那年輕人吃的也不多,不過一盆烤肉,一碗羊湯,食量倒是不大,換言之,就算是這樣的一餐,那義叔卻也付不起錢去,更可見他們拮据困窘到怎樣的田地。

好在不會有人再那樣緊盯著自己吃喝了,甘斐覺得自己的食慾又旺盛起來,也不再想那對主僕的來歷,打疊肚腸,抖擻精神,響亮的對那胖大嬸招呼:「再來兩份肉,四角酒,肉要肥的,肥的香!」

衣襟又被拽了拽,還是洽兒拉了拉自己,甘斐覺得詫異,轉眼看去時,就發現剛才幾個糾纏那大漢的富商們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自己身後,齊齊看著自己。

不好,這是要拉爺入伙,他們留不住那漢子,現在病急亂投醫,要尋其他人代替了,甘斐心念一轉,早就想好託詞,當下清了清嗓子,可他的話還沒說出口,卻發現那幾個富商同時搖了搖頭,唉聲嘆氣的一臉失望之色,掉頭離開。

「唉,不是會家子,肚子比我還大……」

「看他下盤虛軟,多是負刀引弓嚇嚇人的,我還道是怎樣了得的英雄好漢呢……」

「再無武藝高強的人加入,我們這義兵卻怎生護衛城梁?此鎮危矣,此鎮危矣……」

幾個富商沮喪的聲音大體清晰的傳入甘斐耳里,甘斐愣了半晌,很快明白過來,這幾個富商眼光倒毒,立時發現自己是個虛架子,頓失了對自己的籠絡之心,而且並不在乎他們的交談被甘斐聽到,說白了,根本沒把甘斐放在眼裡。

甘斐心裡大怒,可人家只看了看自己,什麼都沒說就轉身離去,自己也無從發作,一時間所有憤懣自苦之意盡化作脫口而出的四個髒字:「娘媽皮的。」話一出口,甘斐自己也怔了怔,這不是那臊狗子的口頭禪么?我怎麼倒罵將出來了?不過這話喊的當真解氣,全是發泄出氣的好字眼,怪道無食那臊狗子從不離口呢,甘斐定定神,接著罵道:「娘媽皮的,什麼阿貓阿狗的就來看爺吃喝,還他娘的讓不讓人吃了!」這是把先前的主僕和後來這幾個富商都概括在內了,也是甘斐借題發作消消心內的鬱悶,倒不是真對此生氣。

甘斐的罵聲對於那幾個離開的富商,自是充耳不聞;卻把新奉上酒肉的胖大嬸嚇了一跳,看了甘斐好一會兒,不知他為什麼發火,甘斐胡亂罵了幾句,心裡漸漸好受了些,便不好意思的沖那胖大嬸笑了笑:「不是說你,不妨事。」同時還輕輕拍了拍同樣有些愕然的洽兒,讓她安心的吃著。

總算再沒有別人來打擾了,甘斐放懷吃喝,從午間一直坐到晚上,酒樽空了又滿,滿了又空,面前已吃盡烤肉的陶盆足有七八隻,以至於後來甘斐想要彎一彎腰都難,肚子被塞的滿滿的,略一呼吸就是濃濃的膻腥之氣,快要滿溢出來的油水就在喉嚨口晃蕩,甘斐已然醺然酩酊,這一頓把這許多時日未沾的葷腥全補回來了,舒坦!甘斐搖搖晃晃的站起來,酒力催發之下,他先是滿意的哈哈大笑,噴著酒氣,往胖大嬸那裡丟過去幾錁金子,胖大嬸接過來看了看成色,頓時眉開眼笑,還嚷嚷道:「客人,有多有多,找你錢。」甘斐卻已經東倒西歪的走遠了,洽兒小心翼翼的拖著甘斐的衣角,片刻不離他左右。

想當年,爺也是響噹噹一條好漢,那千年樹妖算個鳥!那月靈女鬼算個鳥!就算是那絕浪老怪,又他娘算個鳥!爺就從沒怵過,哪像現在,走個路都喘個不停,便連站久了都會腰酸腿軟,這……這他娘的爺還是不是個男人!幾個富商失望不屑的眼神和譏嘲的話語此刻像是刀子一樣深深刮在甘斐心上,甘斐悲從中來,原本嘻嘻哈哈的怪笑漸漸變成哭嚎,並且,在這許多日深深隱藏在心裡的寂寥不甘在一瞬間盡數迸放,哭嚎聲也越來越大了。

洽鎮的夜晚仍然行人若織,看到甘斐這般情狀,只道是個醉漢酒後癲狂,大多遠遠的避了開去,甘斐醉的難辨路徑,好容易走到個僻靜所在,這裡沒有燈火之光,也沒有人經過,只是幾垛茅草堆和一片低矮的破牆,甘斐一個趔趄,咕咚一聲跌倒在地,爬了幾步,頭枕在矮牆邊沿,哭嚎聲一止,並且又很快響起了如雷的鼾聲。洽兒老老實實的抱著雙膝坐在甘斐邊上,一動不動的望著東北方向繁星密布的夜空。

忽然,洽兒小小的眼睛驚詫的張大,嘴角不自禁的抽搐了幾下,身體也緊張的直起,她看到一個長著翅膀的身影從夜空中滑翔而下,洽兒很快就看清了那身影的面孔,煞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長長的利齒從唇邊支出,刺眼異常。

洽兒喊不出聲音,可極度的震駭卻令她急忙開始推身邊醉得不省人事的甘斐,甘斐的鼻鼾抑揚頓挫,毫無所覺。洽兒又驚又怕,已經站了起來。

那個長著翅膀的尖牙輕飄飄的落了地,竟然還對洽兒笑了一笑,又伸起一根手指豎在唇邊,示意洽兒不要發出聲音,不過再做了這個手勢之後,那尖牙卻又撓了撓腦袋,自言自語道:「對哦,你本來就不能說話的,我怎麼忘了呢?」

尖牙的翅膀收入背後,現在看起來只是個臉色蒼白的瘦弱少年,而且現在再叫他尖牙也不合適了,因為那長長的利齒也不知什麼時候全縮進了嘴裡,洽兒看了他半晌,覺得他似乎也沒什麼惡意,臉色也漸漸平靜下來。

瘦弱少年對洽兒了頭,然後目光就轉到了醉卧牆邊的甘斐身上,眼神既有些擔憂也有些難過:「唉,這個胖老二呀,醉成了這樣。睡這裡可不行,我送你們回客棧,我知道你們住的客棧的路徑。」

都說酒醉不醒的人身體是死沉死沉的,可是那瘦弱少年卻走過去隨手一提,就毫不費力的把甘斐胖大的身子負在肩上,同時還伸出手要來攙洽兒。

洽兒覺得這瘦弱少年很是和善,倒不在意他半空飛下的詭異情形,而是很放心的把手交到他的手裡。

「小姑娘,叫洽兒是吧。」瘦弱少年扛著甘斐,攙著洽兒,一邊走一邊說道:「我都知道呢,我一直在天上,看著他,也保護著他。」

洽兒懂事的頭,瘦弱少年還在自顧自的說道:「他呀,以前本事很大的,都是他保護我,可現在不行了,他受了很重的傷,什麼本事也使不出來了,所以他心裡不痛快。也正因為他現在什麼本事也使不出來,他根本沒有察覺到,你身上有著和他相同的靈氣……和他有本事的那時候相同的靈氣。」

瘦弱少年看了眼洽兒,洽兒一臉茫然,她其實已經十二歲了,雖然口不能言,但是對許多事情自有心智明晰的判知,可是她卻聽不明白瘦弱少年這句話。

瘦弱少年笑了笑:「你和他的情形很相似,他也是小時候被家尊在死人堆里發現的,而你……」洽兒眼中掠過一絲黯然悲傷,瘦弱少年連忙改口:「……對不住,不該說那些傷心事的,我的意思是,正因為你們這樣相似的經歷,你們的身上都具有那種可通幽冥異界的靈氣,也許你的存在可以使他能夠重新找回過去的本事,只不過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在他心裡,他只覺得做了一件救死扶傷的善舉吧。」

洽兒眨了眨眼,她還是聽不明白,瘦弱少年倒沒有詳加解釋,笑著說道:「你會明白的。」

一路走下來,瘦弱少年很快把他們送到了原先居住的客棧,店家倒沒有注意這個生面孔的瘦弱少年,而瘦弱少年也在把甘斐放在榻上之後退出了房門,在洽兒好奇的注視下,瘦弱少年俯下身子看著她的眼睛,並且還伸手往天上指了指:「我叫顏皓子,我會一直在天上跟著你們,保護你們,今天我出現這事一定不要告訴他,不然,他會趕我走的,明白了嗎?」

洽兒了頭,這個自稱顏皓子的瘦弱少年一定和甘斐有著極深的淵源,這洽兒可以感覺出來,而且這顏皓子完全是出於好意,所以洽兒當然表示同意。

「哈哈,你真懂事。好啦,我就先飛回去了。」顏皓子摸了摸洽兒的小腦袋,一雙翅膀開始緩緩從背後伸出,「可以的話,你應該在他面前展現一下你的靈力……哦,沒關係,你明天自然會表現出來的。」最後半句話,顏皓子像是在自言自語,翅膀撲愣愣的拍動起來,很快就沒了蹤影。

※※※

甘斐在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還有些頭疼,看來阿善家賣的鮮卑烈酒的後勁當真不小,他的記憶只停留在最後向那胖大嬸結賬的時分,至於自己是怎麼帶著洽兒回到客棧的,這可是一也想不起來了。

大概就是酒醉之下殘留的意識帶自己回到了客棧吧,甘斐這樣想著,也沒有深究。昨天這頓烤肉吃的過癮,到現在還有烤肉的氣息隨著打嗝一齊噴出喉頭,口腹之慾已經滿足,那就應該按照原定計劃在今日速速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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