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匠趕忙裝作“慌張”的樣子,連連擺手,說沒,沒。

他心思有些混亂,不知道這女孩兒爲什麼會跟那紅衣小女孩這麼像,而就在這時,那兩個收稅員瞧見了這個大辮子少女,卻慌張地後退,然後像前清一樣打了千兒,喊道:“四小姐。”

小木匠眼角一跳,大約能夠猜到了事情的緣由,不過卻並不說話。

那梳着一根大辮子的四小姐則皺着眉頭問道:“你們兩個是……”

領頭那大鬍子臉上擠出了諂媚的笑容來,說明身份,隨後說道:“這小子隱瞞收入,我們在這兒叫他補繳呢。”

小木匠當下也是極力說明,那四小姐聽了,瞪了那兩人一眼:“我甘家堡是講規矩的地方,一口唾沫一顆釘,他是擺攤,又不是坐商,賺多少都是手藝,是本事,輪不到你們來眼紅……”

兩人慌張離開,旁邊圍觀的人紛紛鼓掌喝彩,熱鬧得很。

四小姐臉上也有了光彩,對小木匠說道:“你放心,回頭的時候,我會叫人查一下這兩個傢伙,一定給你交代的。”

小木匠還在想着這位四小姐的容貌,心不在焉地點頭,說:“多謝,多謝,不過也不用太麻煩,和氣生財嘛……”

四小姐笑了,說你倒是個心善的傢伙。

隨後,她看了一眼攤子上的一堆物件兒,說道:“小木匠,我是甘家堡家的甘文芳,聽李家小姐說,你是打南邊來的,還會做西洋那邊的沙發?”

原來是奔着西洋景兒過來的。

小木匠心中有了底氣,點頭說道:“在武昌那邊瞧過,也見過內部結構,如果材料齊全,應該是沒問題的。”

他當下也將先前那一套說辭給講了出來,因爲講得詳細,細節又真實,四小姐聽得連連點頭,而等小木匠談及材料的缺失時,她卻一揮手,說這個你不用管,我甘家堡各種鐵匠、皮匠和手藝人都有,只要是你能夠畫下圖樣、講了規格來,都能夠給你湊齊——這樣,我甘家堡過些日子,會來一些國外的客人,家兄希望弄套西洋傢俱來接待,你這幾日便不要接別的活兒了,專門在我甘家堡做事就成……

她說完,指着旁邊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說道:“至於價格,你跟平叔聊,絕對不會虧待你的。”

小木匠聽了,有些意外,不過能夠進入甘家去,對他打聽之前的事情,其實是有幫助的,所以他一口答應下來,只是先前接了單子,可能得忙完之後,才能去甘家堡報道。

四小姐甘文芳聽了,看向了旁邊的那管家平叔。

平叔笑着說道:“四小姐,我來處理吧。”

四小姐點頭,跟小木匠說了一聲,然後轉身離開——小木匠瞧見她身邊還帶着兩個小孩兒,七八歲的是女孩,五六歲的是個男孩。

兩小孩一人一個冰糖葫蘆,朝着集市走去,而那平叔則走上前來,詢問給他下訂單的,是哪兩家。

小木匠說了名字,平叔笑了,說無妨,這兩家都是甘家堡下面的商戶掌櫃,他明日叫人過去通知一聲就行了,不用擔心。

小木匠不想在這種小事情上跟甘家堡起衝突,於是點頭,說好,明日我便去貴府報道。

那平叔卻說道:“你也別折騰了,我帶了人和馬車過來,直接去你住的地方,把東西一運,今天就在甘家堡過夜,明日大清早,我們家大少爺會過來找你聊傢俱款式和要求——他是去那什麼法蘭西留過洋的人,對時間的概念很嚴格,而且不喜歡等人……”

怎麼西北幾家的年輕子弟,都留過洋?

小木匠瞧見平叔身後帶着兩個僕從,知道無法拒絕,也只有收了攤子,跟着上了馬車。

在車上,那平叔問起了小木匠的姓名和來歷,小木匠早有準備,自稱姓甘,叫做甘虎逼,西南人氏,從小就跟着師傅到處跑碼頭,學做傢俱和木工,也會一些營造手段……

諸如此類的話語,他念得很是熟練。

平叔並不懷疑,而且還因爲他姓甘,對他頗多親切之感,不多時,兩人便熱絡起來。

等到了住處,小木匠進房間,收拾了些物件,背出了那個放工具的大木箱子來,平叔說可能要在甘家堡呆上一段時間,陪着他去把房給退了,隨後趕上馬車,朝着集鎮北邊兒的山丘上行去。

他的馬,自然有僕役牽着。

進堡子的時候,防範得比較嚴格,即便是有着管事平叔在,也一樣如此。 小木匠放工具的大木箱子給打開,挨個兒地翻看完了之後,纔給放行。

等進了堡子,最外圍的地方,卻是甕城,緊接着是藏兵庫和武庫,以及馬廄等,整體的構造,卻像是一個軍事化的土堡一般。

穿行那高牆夾着的長道,平叔跟小木匠簡單解釋了一下——檢查得如此嚴格,主要也是近幾日西北的局勢有些亂,有幾家勢力打了起來,連甘家堡都給牽連其中,爲了防止有人潛入堡中搗亂,方纔會如此嚴苛,倒也不是專門針對他一人的。

聽到這話兒,小木匠表面上不斷點頭,而心中卻很是明瞭。

儘管平叔沒有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仔細想一想,可能與拜火教追殺馬家集的馬小姐,以及老琴頭團滅那一隊拜火教殺手有關係。

雖說拜火教家大業大,寺廟與門徒遍佈西南之地,好幾個阿訇都名震西北,是一等一的高手,但那將近五十人的小隊,卻絕對是精心挑選出來的精銳之輩,就這麼突然沒了,要說不會炸毛,誰也不相信。

當然,這些跟小木匠關係不大。

大西北亂成了一鍋粥,對他而言,都沒有他心目中的真相來得重要。

過了最外面的軍事調度區,將馬車給留在了馬棚,他的馬也給寄養之後,自有僕役幫忙揹着木箱,而平叔則領着小木匠進了居住區,七拐八拐,卻是來到了靠南邊的一處大院落來。

那院落很大,中間居然還有假山魚池,看着頗費心思的樣子。

等平叔將小木匠領到東廂房的一處單間前,打開門,小木匠瞧了一眼裏面的佈置,有些“拘謹”地說道:“平管家,您這也太客氣了,我一個做工的手藝人,隨便在工場旁邊弄個鋪蓋就行了,這種地方,可是給貴客住的……”

平叔很滿意小木匠的醒目,點頭說道:“小姐特意吩咐的,明早只要大少爺滿意,你在甘家堡這些天,就一直住在這裏。”

小木匠還是推辭,平叔方纔講了實話:“你也別多想,讓你住這兒,除了看重你的手藝之外,還因爲工場最近很忙,旁邊的大通鋪都滿人了,好多人都直接睡在工場裏呢,實在是沒地方,行了,你就住在這兒吧,甘家堡不會虧待任何有真本事的人。”

小木匠不再推辭,而是恭送了平叔離開。

等人走了之後,小木匠在房間裏簡單查看一番,發現這房間寬敞,不管是牀榻還是櫃子,甚至書桌、洗手盆等等,都有配齊,而且並非單間,外面還有一個會客的小茶室,吃穿用度都有,用不着怎麼收拾。

他不想節外生枝,所以也沒有出去晃盪,生怕平叔安排了人在外面守着,於是躺在了牀上。

本以爲自己會心潮澎湃,輾轉反側,卻不曾想眼睛一閉,人便睡了過去。

次日清晨起來,門外有僕役送來熱水,他洗漱過後,平叔便找了過來,讓他背上了工具箱,前往靠東邊的工場。

這甘家堡佔地很大,除了外面一大塊的純軍事區,居住區這兒也分作幾個大塊,什麼主家住的地方,僕役和家生子住的地方,廚房、水房、菜地、花棚和水塘等等,應有盡有,簡直就是一個大型堡壘,而在東邊那兒的工場,又有各種鐵匠鋪子、木工和釀酒作坊等等,很是寬闊。

小木匠聽那平叔說着,心中感慨,而來到了工場一處靠角落的工棚邊上,這裏有許多的木料和半成品。

他將木箱放下之後,那平叔便去通報了,讓他一人在此等待着。

小木匠在工棚前等待着,差不多過了大半個時辰,卻沒有一個人過來,有點焦躁,而在這時,他感覺一道炙熱的目光,正在打量着自己。

小木匠下意識地擡頭過去,卻發現,那並非是人,而是一頭高約三尺的黑灰色雄鷹。 那黑色鷹隼落在了對面工棚頂兒上,通體灰黑,唯有鷹喙之上有一撮白色,雙目銳利,宛如刀片一般鋒利。

它那暗金色的雙眸盯着小木匠,讓小木匠十分不自在,感覺那鷹隼如有人性一般。

一人一鷹,大眼瞪小眼,直勾勾地盯了好一會兒,突然間不遠處有腳步聲傳來,而那鷹隼則一展翅膀,卻是飛到了半空,緊接着揚長而去。

小木匠回過頭來,瞧見昨天傍晚出現的那個大辮子少女甘文芳,帶着一個明麗俊俏的小丫鬟走了過來,瞧見他站在工棚跟前,周圍卻沒有一個人在,不由得皺着眉頭問道:“我大哥呢,怎麼還沒有來?還有平叔去了哪兒……”

西北女子,爽朗熱情,開口跟機關槍一樣,小木匠趕忙說明情況。

甘文芳聽了,便問旁邊的小丫鬟:“春兒,你知道我哥這兩天都在幹嘛麼?”

春兒低聲說道:“大少爺這幾日總愛去大太太的房間裏待着,侍奉病榻之前。”

甘文芳滿臉不信,說怎麼可能,大太太又不是他親孃,他往日裏,可沒有這麼孝順呢。

她與丫鬟春兒言語,並不避諱小木匠。

這顯然不是把小木匠當做自己人,而是——完全沒有把小木匠當人。

這便是豪門貴女的氣派。

春兒聽到四小姐的質疑,卻是又說了一件事兒:“大太太這幾日不是受了風寒麼,而且先前隱疾又反覆發作,堡主便去請了個頂有名的女醫師——那人您也是見過的……”

甘文芳聽了,終於知曉了,說:“哦,我大哥居然對那個女的有意思?這也難怪,那人長得的確是美麗,又落落大方,氣質很好。”

春兒嘻嘻笑,說對呀,說不定回頭,我們甘家堡就要吃喜酒了呢。

甘文芳卻搖頭,說那可不一定,那女醫師我看着,心高氣傲着呢,我大哥未必能夠拿得下。

春兒倒是很有自信,說道:“大少爺這樣的出身家世,人才又好,修爲又高,而且還留過幾年洋,見識可比尋常人強太多了。這樣的俊傑,做夢都夢不過來呢,她有啥可較勁兒的啊……”

兩人嘻嘻哈哈說了幾句八卦,甘文芳這纔想起了小木匠來,問道:“讓你畫的圖樣,弄好了沒有?”

小木匠搖頭,說沒。

甘文芳立刻豎起了眉頭來,說道:“爲什麼沒弄好?”

小木匠苦笑着說道:“之前跟平管家商量的,是得跟大少爺確定款式和材質,商量好之後,再開始後面的工序……”

甘文芳本來還有些惱怒,此刻聽到小木匠的解釋,也沒有再多計較,喚春兒去催人。

等春兒走了之後,她圍着小木匠走了一圈兒,然後說道:“我聽平叔說,你也姓甘?”

小木匠按照先前編的說法,重新講了一遍,甘文芳瞧見他並非沾親帶故的親戚,有些遺憾,不過還是說道:“一筆寫不出兩個甘字,說不定咱們五百年前,還是一家呢。你好好幹,要是事兒做得漂亮,到時候有的是活兒給你幹,讓你賺大把的錢,回家討媳婦兒——對了,你討媳婦了沒有?”

小木匠苦笑,說浪跡江湖,勉強餬口而已,哪裏敢想那麼多?

甘文芳與他聊了幾句,小木匠只是敷衍,而這時,不遠處傳來動靜,隨後有一行人朝着這邊走來,領頭那人,卻是一個穿着藏青色洋西裝、踩着黑色牛皮靴的高大男子。

那男子長相俊朗,氣質出衆,眉眼間頗爲硬朗,雖然也穿着與旁人格格不入的洋西裝,但衣服卻跟他本人的氣質很搭配,完全沒有胡和魯穿白西裝時的違和感。

雖然同是留過洋的豪門後輩,但從第一眼的印象來看,那男子卻比胡和魯給人的觀感強上太多。

男人走到了小木匠和甘文芳的跟前來,朝着甘文芳點了點頭,叫道:“四妹。”

甘文芳嬌嗔着說道:“哥,你看你,明明約好的時間,自己卻遲到了,讓人家小木匠等了好久呢。”

男子笑了笑,連聲抱歉,隨後居然伸出手來,對小木匠說道:“你好,甘虎逼兄弟是吧,我叫甘文明,幸會幸會。”

小木匠有些意外對方的禮節,下意識地想要伸出去,不過瞬間反應過來,擦了擦手,“憨笑”着說道:“我手髒,東家別這麼客氣了……”

那甘家堡的大少爺卻伸手過來,捉住了小木匠的手,使勁兒握了握,隨後說道:“你也姓甘,說來咱們都是自家人。”

放開手,他方纔問道:“我聽四妹說,你會打製沙發?”

小木匠點頭,說對。

甘文明開始考教起了小木匠來,而小木匠早有準備,與他侃侃而談——這本就算是他的專業範疇之內,所以聊起這個,小木匠滔滔不絕,完全沒有任何怯場之處。

而即便是甘文明提出了好幾個比較刁鑽的角度和問題,他都能夠一一回答。

甘文明還算滿意,不過聊到款式和外觀的時候,小木匠因爲見的不多,只有如實回答,而那甘文明則聊起了他的所見所聞來。

武昌那邊兒的沙發款式,自然要比歐羅巴原產地的舊上許多,所以小木匠聊的並沒有讓甘文明滿意,好在他提出來的,小木匠聽完之後,卻是當場拿了墨線炭筆,按照他的講述勾勒出來。

小木匠那是自小的功底,用現代的話來講,素描臨摹的畫技是一流的,而後來又有李夢生這等畫中國手指點,當下勾勒出來,又按照甘文明的講述作了修改。

最終版的圖出來之後,甘文明很是滿意,然後問小木匠,這麼一套,能否做出來。小木匠着實沒有想到,會在大西北的甘家堡這兒,與未婚妻顧蟬衣相見。

哦,準確地說,應該是“前未婚妻”。 他與顧蟬衣的關係,早就在他的那一封書信寄出去之後,便已經結束了——事實上,兩人之間從來都沒有太多的交集,倘若不是師父魯大臨終遺言裏提及的婚約,他估計這輩子,都不可能與心高氣傲的顧蟬衣有關係。

但他在瞧見對方的一瞬間,立刻意識到,甘文芳與春兒口中那個將甘文明甘大少爺迷得昏頭轉向的女醫師,說的可能便是顧蟬衣。

而相對於小木匠的驚訝,趕過來興師問罪的顧蟬衣則顯得鎮定許多。

她是從甘文明的口中,得知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一開始她並不在意,後來多問了幾句,越發覺得很像是那個曾經與她有過婚約,卻又悔婚的負心漢甘墨。

不過她很有心機,並沒有當場表現出來,而是饒有興致地問過之後,等忙完了手裏的活,方纔趕過來確認。

沒想到過來一瞧,居然還真的是那個臭小子。

雖然隔了將近一年多的時間,但這小子依舊沒有什麼長進,髒兮兮的袍子,亂糟糟的頭髮,臉上身上滿是木屑、墨汁和汗漬,黑一塊紅一塊的,跟那工地和碼頭上扛大包的苦力,看上去完全沒有什麼區別。

若非說有點兒什麼不同,可能也就是個子比以前高了許多,肩膀也寬了,雙眼亮得很,氣息沉穩,人也平和許多。

不過瞧見他臉上那平和的笑容,顧蟬衣越發氣不打一處來,冷冷說道:“是我,沒想到吧?”

倘若是以前,小木匠着實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性子的美女,畢竟他之前也沒有怎麼接觸過女性,但經過與蘇慈文的一夜成長之後,這一兩年來他又四處遊歷,見慣了世事滄桑,心態多少也有了變化,當下也是微笑着說道:“有點兒沒想到。”

說完,他低頭過來,將忙碌一天的草圖,以及一堆玩意兒給收拾起來。

這些都是他這大半日的心血,得趕緊弄完,所以也顧不得理會顧蟬衣——這行爲在小木匠的想法並無過錯,但落在了顧蟬衣眼中,卻讓她越發惱怒起來。

顧蟬衣覺得這負心漢竟然視她如無物,實在是太怠慢了。

顧蟬衣一肚子怒火,當下也沒有再多客氣,冷冷說道:“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你的修爲和身手,都算是江湖中二三流的人物了,甚至還手刃過鬼王……”

小木匠手上忙碌不停,口中回道:“算是吧,怎麼了?”

顧蟬衣冷笑着說道:“怎麼了?哼哼,像你這般身手的人,卻委身於甘家堡中的工場之中,從事這腌臢活計,若是沒有圖謀,怎麼可能如此委屈自己?我可聽說了,西北現在亂成了一鍋粥,邊疆以及周圍的拜火教四處出擊,想要謀奪霸權,甘家堡同屬‘西北五大家’,首當其衝……呵呵,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應該是甘家堡敵對勢力派來,潛伏入內的奸細吧……”

小木匠被她這般指責,不由得愣住了。

他來甘家堡,自然是有目的,不過並不會禍害任何人,也無惡意。

但這些事情,是他沒辦法解釋清楚的——事實上,他本就是不想有太多的誤會,方纔會如此行事,否則直接找到甘家堡大門口,報上自己的名號,直接詢問,豈不是簡單直接?

所以他被顧蟬衣釦下的大帽子弄得有點兒難受。

但這也僅僅只是難受而已,小木匠面對着顧蟬衣隱隱的威脅,平靜地說道:“我想知道,顧小姐前來甘家堡,所爲何事?”

顧蟬衣在甘家堡一衆人等面前,端莊大方,秀美沉穩,頗有江湖奇女之風範,然而在小木匠面前卻憋不住氣,有些得意地說道:“我是醫師,大雪山一脈傳承,最擅長女科,是被甘家堡特地請來,給堡主大夫人看病的……”

小木匠笑了,說道:“你大雪山一脈,也算是江湖奇門,未必不會是潛入這兒的奸細?”

顧蟬衣憋紅着臉,忍不住罵了粗話:“放你的屁,我纔不是呢。”

小木匠卻是一本正經地說道:“如你所言,你是醫師,被甘家堡的人請來看病的,而我則是木匠,同樣也是被甘家堡的人請來打造傢俱的,請我來的人你也熟悉,便是這幾日整天圍着你轉的那位甘家堡大少爺甘文明——顧小姐,我們之間雖有誤會,但不管如何,都算是世交,而且還是老鄉,我不妨礙你在這兒看病,以及與甘大少爺的姻緣,你也別耽誤我做活……”

他講了一大堆,義正言辭,然而顧蟬衣卻只聽到了一句:“我跟甘文明什麼都沒有。”

小木匠不由得苦笑,說你跟他到底有沒有,都跟我沒關係,也希望你別說我們之前的事情,那都是父輩的意願,咱們是年輕人,得有自己的想法和堅持。另外,正如你對自己醫術的熱愛一樣,我也很感激自己的手藝,它養活了我,而我也並不覺得這活計低人一等……

小木匠說着話兒的時候,由內而外都散發着說不出來的自信神態,雙眼都冒出了光芒來。

他這堅定的態度,讓顧蟬衣愣住了,她紅脣微張,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沒有辦法去反駁。

她突然間發現,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與之前相比,變化最大的,並非是外觀,而是……

是她說不出來的東西。

大概是氣質吧。

顧蟬衣與小木匠兩人相對,彼此之間並不言語,氣氛一下子就僵住了,而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緊接着,中午離開的甘文明帶着兩名隨從走了過來。 他瞧見這邊,眉頭微微一皺,隨後臉上浮現出了笑容來,對着顧蟬衣招呼道:“顧大夫,我到處找你呢,沒想到你卻到這兒來了。”

小木匠看了顧蟬衣一眼,沒有多言,而是繼續收拾地上的物件,而顧蟬衣也回過神來,看了甘文明一眼,淡淡說道:“嗯,我聽你說這兒有人會打造那西洋的傢俱,所以就過來瞧一眼稀奇……”

甘文明走上前來,熱情洋溢地說道:“對,對,是的,我這位本家師傅手藝不錯,而且見識也廣……對了,你們認識了吧?”

顧蟬衣搖頭,說沒有,剛到,這位小師傅以爲我是閒雜人等,想趕我走呢。

甘文明笑着說道:“虎逼小師傅只是比較認真而已——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卻是我的本家,甘虎逼,他跟你算老鄉呢,也是西南來的;小師傅,這位顧蟬衣姑娘,是我甘家堡請來給我大娘看病的醫師,仁心妙術,醫術十分高明,不是外人,她有什麼想看的、想問的,你不必隱瞞……”

小木匠有些意外顧蟬衣沒有告狀,聽了甘文明的話語,點了點頭,說好嘞。

他這邊答應下來,但甘文明卻着實是熱情和主動,過來問了他進度之後,卻是要了圖紙來,熱情地給顧蟬衣講解起了上面的傢俱造型。

由此他又引申出去,聊起了自己留洋的經歷,以及見識到的各種有趣之物……

小木匠在旁邊看着,感覺原本專業沉穩的甘大少爺,他在顧白果極力表現的樣子,有點兒像是滇南那邊的一種鳥類孔雀,在異性面前開屏,展現出最美麗的一面。

這種行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但莫名間,他卻覺得此刻甘文明的形象,開始朝着穿白西裝的胡和魯靠攏了。

唉,英雄難過美人關啊,古人誠不欺我。

小木匠不管旁邊兩人言語,將東西收拾完畢之後,與甘文明告辭。

那大少爺正在與顧蟬衣極力表現呢,哪裏顧得上他,簡單交代兩句進度之後,便揮手讓他離開,而小木匠將工具箱留在現場,便幹活時脫下的袍子搭在身上,然後離開。

這會兒天色已晚了,從工場往外走,沒什麼人,卻有巡邏的小隊,瞧見他這陌生臉孔,自然會有人上來盤問。

好在小木匠有平叔給的腰牌,倒也沒有什麼麻煩,一路回到了住的大院子來。

他這邊剛剛進了屋子,立刻有僕役端了熱水過來,還問他是否要洗浴,最角落處有獨立的淋浴房,跟生活區的大澡堂子不一樣,是可以單獨供應熱水的。

小木匠應了,收拾了衣物,去洗了澡,沖洗一身汗水,而髒衣服也有僕役拿走去,隨後又有人送來晚飯,着實是體貼得很。

等小木匠回到房中,琢磨了一會兒今日之事,結果還沒有等他想清楚,這時門外卻傳來了聲音:“小木匠,小木匠你睡了麼?”

小木匠聽到是四小姐甘文芳的聲音,趕忙起身來,回答道:“沒呢。”

甘文芳問:“我可以進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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