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峯接着分析:“這次導致敬老院的幾位老人死亡,除了飲食因素,空氣污染也是誘因之一,更可怕的長期呼吸這種含硫的空氣,能夠導致癌細胞和一些病毒的產生。我已經注意到,新華製藥廠周圍的村子裏,婦女生下畸形或者腦癱的孩子,越來越多。”

華念平的心情愈發沉重,覺得自己正處於兩難境地,一邊是淮上市當地的經濟發展和恩源集團的效益增長,一邊是老百姓的民生問題。

他記起自己多年以前寫過的一篇論文,叫《我國經濟發展對世界經濟的影響》,其中提到對世界的加工廠論述,有很多在國外已經不生產或者限制生產的物品,百分之五十以上由發展中以犧牲環境爲代價,向西方發達國家供給,而檸檬酸、氨基酸似乎就在他那篇文章的舉例之中。

郝祕書長提醒華念平,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是該吃飯的時間了,華念平要他安排在鎮裏的食堂用餐。

呂峯說,食堂已經關門停業,原因是鎮上食堂用飯的人,有時就剩了他一個,覺得有些浪費,就命令暫時關了門。他需要用餐時,一般去嚴四大伯開的家庭土菜館。

姚勇說,他們此時再趕回招待所餐廳吃飯,恐怕都已經是剩飯冷湯,好久沒有吃過鄉下的土菜,提議去嚴四大伯那裏嚐嚐鮮。

華念平也不想回去麻煩餐廳的師傅爲他一個人再單做飯菜,表示尊重大家對午餐的“民意”。

嚴四大伯的土菜館果然很有特色,尤其燉羊肉和炒雞蛋兩道菜,讓幾個人吃得津津有味。嚴四大伯在他們快要吃完時進來,問華專員對飯菜是否滿意?


華念平回答說,這是來淮上市以後最可口的一頓飯。


嚴四大伯說,這桌上的全是綠色食品,青菜是自家地裏種的,雞和羊也是自家餵養的,不足之處是澆菜用的水、雞羊喝的水,都是被新華製藥廠污染過的。

郝祕書長和姚勇一聽,心想這哪還能說得上是綠色,立即停了筷子。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女人的嚎哭聲,接着便聽到幾句中年男人的大罵。嚴四大伯聞聲急忙告辭走開,呂峯似乎被那女人的哭聲勾了去,丟了剛吃幾口的飯碗也出去了。

華念平幾個人在屋子裏等了一會不見呂峯迴來,只好出了飯館在路邊等他。

三人剛站了沒多久,就看到四五個男人氣勢洶洶的出了飯館,先後登上門口停着的兩輛汽車。又見嚴四大伯跟在他們身後匆匆跑出來,把一個大紅紙包塞進開着的車窗裏。

不想,那紅紙包又立即從車裏飛了出來,落在嚴四大伯的腳下綻裂,大沓的百元大鈔散落一地。

嚴四大伯望着疾馳而去的兩輛汽車,愁眉不展。

華念平三人上前將地面的錢撿起,整理好交給嚴四大伯,問他怎麼回事? 嚴四大伯嘆了口氣,還沒有來得及張口,就見一箇中年女人突然衝了過來,奪過他手裏那大把的錢,又跑走了。

呂峯這時恰好走出來,後面還跟着新華製藥廠的那位女講解員。

嚴四大伯說,剛纔拿錢走的那個是他的兒媳婦,眼前這姑娘是他的孫女嚴秀秀,開車的那一幫人是“海龍宮夜總會”老闆邱彪的手下。

兒子和媳婦貪財糊塗,收了邱彪送來的二十萬元彩禮錢,等他從京城回來發現這事,已經遲了,因爲孫女秀秀已經被父母強逼,與邱彪往區裏的民政局,辦領了結婚手續。

今天,邱彪又派他的弟兄送來十萬塊錢,說已經決定近期迎娶嚴家姑娘。

華念平三人發覺,嚴秀秀眼睛腫紅,不時以求救地目光去看呂峯,便感到他們兩人似乎不是一般的關係。

……

下午,華念平第一次走進了他的專員辦公室。

屋子帶有陽臺,很是寬敞,足有七、八十個平方米,另外配了帶有盥洗室的休息間。

郝祕書長問華念平室內還缺少什麼,華念平看到室內擺了悠大的寫字檯、真皮沙發、茶桌,說到這已經很是奢侈,在京城,部長級的領導也不會享有如此豪華的辦公室。

郝程說,不要看淮上市窮,各機關部門的辦公條件卻很優越,一般情況下,縣處級領導每人都有六十平方米以上的套間,科級幹部配有二十多平方米的單間;據說在城南新區即將動工的檢察院、建委、環保局、衛生局等多個辦公大樓,規劃設計水平在全省地級的城市中,都是數一數二,還美其名曰是爲了樹立超前眼光。

郝祕書長剛走,黃春融就找了過來。

他說,已經打電話向常秋田董事長彙報了前天的會議情況。常董事長目前留在省城檢查身體,對不能趕回來與華念平見面,表示歉意。

常秋田透過黃春融,轉述了他的個人意見:同意針對新華製藥廠的問題,召開一次緊急董事會議決定對策。他指定由紀檢組長邱明清,負責主持會議。

華念平把上午在新華製藥廠調研的情況向黃春融做了介紹,說自己有個想法,打算在董事會上提出對新華製藥廠進行股份合作制改造。

黃春融說,股份合作制在十五大報告中提過,淮上市曾在一些中小企業推行,但《公司法》對此沒有明確的具體條款,所以這種改制方式目前並不被看好。

華念平說,對新華製藥廠的改制需要高層設計,他自己非常有信心,期望黃春融作爲常務副總經理,能夠全力支持。

黃春融當即表態,他這裏沒有問題,就看其他董事們的意見如何,建議華念平最好先與主持董事會議的邱明清溝通一致。

黃春融離開後,沒等華念平去見紀監組長邱明清,邱明清就主動先找到華念平這裏來了。

他身材高大橫拔,雖然已是五十幾歲的人,依然頭髮梗直,只能看到少許的幾根白髮,短刀一般的兩道黑眉橫在臉上,眼珠子很大,加上嘴角總是習慣地向下撇着,天生就帶上了紀監的威嚴。

雖然紀監組長比起專員、總經理在職務上要低上半級,但華念平視邱明清的年齡爲父輩,急忙起身把他讓進沙發裏坐下。

邱明清說:“春融副總講,常董事長委託我主持召開董事會議,華專員看什麼時候召開好,儘管指示我怎麼做!”

華念平問:“邱組長客氣了!我想明天上午就能召開,您看怎麼樣?”


邱明清很是乾脆,說:“就按你的意見,明天上午召開!會有哪幾項議題?”

華念平說:“上級的文件沒有到,我還不是董事身份,明天只能列席會議,沒有表決權。期望邱組長明天主持討論兩件事情,一是新華製藥廠檸檬酸、賴氨酸生產線暫時停產,二是對新華製藥廠調整班子,進行企業改制。”

邱明清愣了一下,說:“暫時停產我沒有意見,畢竟是上了央視的新聞聯播,社會影響很大。至於要調整新華製藥廠的領導班子,我聽說華專員在前天的會議上,是講到過要追究責任。但恕我直言,如果是追究責任,可大可小。往大了涉及撤職、刑事責任,往小裏說,只要行政記過、內部警告就能息事寧人,就看我們如何把握政策了。”

他補充解釋:“恩源集團這幾個月,因爲汪回忠、劉涵清兩位前任主要領導案件的牽扯,已經有十幾人被處理問責,經不起再折騰了!”

華念平堅持說:“至少,新華製藥廠的兩名主要負責人必須問責!”

邱明清問:“難道你已經考慮好了繼任人選?”

華念平點點頭,說:“華州區七裏塘鎮有一位叫呂峯的副鎮長,我想與市裏的部門商量,調他到新華製藥廠工作。”

邱明清說:“我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但是覺得級別相差太大,新華製藥廠可是正處級的單位。”

華念平說:“所以我才提出對新華製藥廠進行改制,這個企業一旦改制成功,就不會再有級別之說。”

邱明清說:“如果華專員一定要把這個叫呂峯的人派過去,我沒有話說,但是認爲對現任新華製藥廠的兩個領導,應該給個合適的位置安排,否則董事會議很難通過!”

依照華念平出自內心的想法,是要把包括新華製藥廠現任主要領導成員、集團環保部長在內的人全部撤職查辦,但眼前這位紀監組長的態度,是在有意識或無意識地袒護着這些人。

但他心裏清楚,在現有體制下的重要人事安排,無論哪個層次裏,一旦主要當權者有不同的考慮,無一例外的辦法就是相互妥協。

兩人經過反覆斟酌協商,邱明清認可呂峯調進新華製藥廠主持工作,並對企業進行徹底改制,華念平則同意將姜登捷安排到紀監室、曾學東調進後勤部。

第二天,在邱明清主持的董事會議上,順利通過了華念平關於新華製藥廠檸檬酸、賴氨酸生產線立即暫時停產,並對廠裏班子調整和企業進行股份合作制改造的提議。


會議即將結束時,華念平又提出一個動議,說檸檬酸、賴氨酸生產線停產後,會導致淮上市、恩源集團的財政收入驟然縮水,因此應該向市裏提出建議,將城南新區即將新建的檢察院、建委等幾個部門的辦公大樓,暫時擱置。 省裏關於華念平的任職通知正式下達到淮上市和恩源集團,出任代理專員,併兼職副董事長。

根據省裏的要求,華念平去了省城一趟。

省裏的好幾位相關領導都分別接見了華念平,進行了任職談話,並對他平息新華製藥廠突發污染重大事故,在淮上市連着幾天的表現給予肯定,盛讚他作風果斷,很有魄力。

華念平想到那位叫章尃之的領導,上週專程去了一趟淮上市,目的是親自宣佈對他的任命,結果是因爲他的失蹤而撲空,就又前去專門拜訪,檢討因爲自己的過失,害得章尃之不僅白跑一趟,還要爲他那幾天的不明下落特別擔心。

章尃之很是客氣,免不了和省裏的其他幾位主要領導一樣,也對華念平表揚了一番,並特別囑咐他,由於恩源集團董事長常秋田同志身體不是太好,很多工作重擔會壓在他一個人身上,要他遇事多與紀檢組長邱明清同志商量。

經章尃之的這一提醒,華念平又找到了常秋田的家裏,去看望自己這位從未謀面的搭檔。

常秋田再過幾年就滿六十歲了,去淮上市之前任職某個廳長。他是因爲省裏對恩施集團實行的是屬地管理,才調任的董事長職務。

華念平看出,常秋田身體果然不是太好,兩人談話時,他不住地用手去揉搓小腹,看上去全身的每個地方,都好像顯得有氣無力。

常秋田說,自己本來就患有嚴重性的前列腺炎,這次檢查又發現腎部有問題,醫生懷疑是尿毒症,他準備過幾天去上海詳細複查一次。

晚上,常秋田執意留下華念平在家裏吃了飯,才許他離開。

在省城一直呆了兩天多時間,華念平纔在週五的下午返回到淮上市。

羣宣部的于飛部長,一聽說華念平從省城回來,立刻趕過來向他彙報。說是前天來了一位《社會週刊》的女記者,專門從京城趕到淮上市採訪七裏塘鎮中毒事故。

于飛還彙報,因爲這女記者兼着雜誌社的執行副總編,黃春融常務副總親自出面接受採訪,主動陪同她到華州區參觀了七裏塘鎮敬老院和新華製藥廠現場。

華念平立刻清楚於部長口中的這位女記者是誰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涌上心頭。

于飛說,奇怪地是這位女記者在淮上市的工作已經完成,但她卻不急於返回京城,說是要專等華專員從省城回來後,見上一面。

華念平問,這位女記者此時人在哪裏。于飛說她住七度大酒店,十幾分鍾前剛向她的房間通過電話。

華念平點燃一根菸,陷入沉思。

他很清楚地想到,《社會週刊》是京城核心機關的重要刊物,具有導向性。以林思兒的首席記者和副總編的身份,她所採訪的對象,往往是國內的知名人士,至少是省部級以上的高官,如今不辭辛苦來到淮上市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城市,雖然帶有公務成分,但不能排除她千里迢迢,是爲了藉機與自己相會。

于飛見華念平半天不吭聲,以爲他很不願意被那位女記者前來採訪糾纏。便說,如果華專員實在不願意接見這位女記者,他馬上就去轉告她,謊稱專員還留在省城辦事,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到恩源集團。

華念平打住于飛的話,讓他將這位女記者在七度大酒店的房間號報給自己,說會考慮直接與她取得聯繫。

于飛剛一離開,華念平就立刻撥通了林思兒房間裏的電話。

林思兒在電話中問:“你好,哪一位?”

這異常熟悉的聲音讓華念平眼前一陣模糊,心裏的酸楚順着血液浸滿全身,讓他一時無法開口答話。

林思兒追問:“是誰,請說話!”

電話裏依然聽不到回聲。

林思兒立刻猜出幾分,說:“是華念平麼?你回到淮上市了麼?是你,念平!即使你拿着話筒不張口,我也能聽得出是你。因爲,沒有人比我更熟悉你的呼吸了!”

華念平想不到兩人相別十多年,林思兒對他的記念依然如此牢固深刻,心裏頓時泛起大片的熱浪。

他頓了一下,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說:“是我,思兒,你好麼!下班後馬上去看你。晚上一起吃飯吧!”

林思兒鬆了口氣,說:“快來吧,我這兩天一直在等你!”

半個小時後,華念平與林思兒在七度大酒店會了面。他趕到時,她已經在西餐廳的一個卡座裏,靜靜地坐着等他。

餐廳裏幾乎沒有什麼客人。華念平覺得林思兒選在這裏會面,倒也不會引起外人的留意。

華念平在林思兒的對面坐下,問她想吃些什麼,林思兒說吃巴西燒烤。

她說這話時,由不得看了華念平一眼,因爲他們同時憶起多年前,洪芳和他的男友陶中尉曾經邀請兩個人到京城西單,共同吃過一頓巴西燒烤。

華念平想起了臨來淮上市前,那天在京大經濟學院門口與林思兒的突然遇見。兩人當時百感交集,都沒有顧得上認真注意對方,此時周圍沒有別人,都以熱切的目光注視對方,心情萬分複雜。

服務員走過來後,兩人點了要吃的東西。

林思兒這時瞥見不遠處,進來一個又瘦又小的男人。

那人長有一副猴尖的面孔,向服務員要了一杯咖啡,在與華念平隔了兩個位置的地方落座。他選擇的位置,能夠清晰地聽到林思兒與華念平之間的談話。

林思兒由這男人身上那件十分考究的淺灰色薄款外套,想起幾天前與他一起排隊,在京城西站上的火車,卻是意料不到這人也是前來淮上市,如今就同住一家大酒店,並且和她一樣留居到現在。

然而林思兒,因爲此時所有的心思都聚在華念平身上,對這瘦小個子的男人,也只是隨便地掃了一眼,再沒有對他多加留意。

華念平見到,林思兒今天似乎精心地微微施了些淡妝,雖然已經十多年過去,她的神態一如初戀時光地恬靜迷人,細密的眉毛還是那般清秀。

只是,她原本滿頭飄逸的長髮已經剪去,換成了齊頸短髮,鼻翼兩端原本細小的雀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褪去,在面孔上多了一些歲月留下的成熟感。

林思兒也仔細地端詳華念平。

她發現他這些年的變化超出了自己的想象,雖然深邃的眼睛依然明亮動人,但射出的目光帶了些冷峻,額前的頭上甚至生出十幾根灰髮,連成了一縷很是顯眼;面容也較十多年前顯得更爲清瘦,加上這幾年援疆工作時,飽受高原烈日的暴曬,本來甚是細白的皮膚,如今變得粗糙黝黑,整個人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大出了好多歲。 林思兒尤其注意到,華念平的脖子上,到現在還圍着初戀時她買給他的那條羊毛圍巾。很多年過去,圍巾已經陳舊褪色,邊上有幾處已經綻開了線絲。

她看得心裏難過,難以剋制地抓起華念平放在桌子上的一隻手。

但華念平卻像被開水猛然燙了一下似地,立刻縮了回去。

林思兒難掩心中的痛苦,強忍住沒有讓淚水從眼眶裏流出來,悲傷地說:“念平,你一直在恨我,不肯諒解!”

華念平搖了搖頭,說:“不,思兒,你誤會了,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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