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的衣服上,還有被手抓過的褶皺。

“臥槽,還真以爲你要撞死了,幸虧你躲得快!”耳釘和張佳餚從我身後氣喘吁吁的追了過來:“你們家是不是遺傳精神不穩定啊?”

他們一直在我身後,果然也沒看見什麼所謂的人影。

“我回酒店一趟……”

“知道你回酒店。”耳釘擰着眉頭說:“好歹一場相識,送你回去吧。”

張佳餚也連連點頭:“可別想不開啊!”

誰想不開了,事情沒有個說法之前,我怎麼能死!

到了酒店,我手放在了門把上,卻不知道打開之後,要說什麼。

問題太多,先問哪一個?

結果還在猶豫,那門居然被人從裏面打開了。

蘇晗……不,那個男人沉靜的站在了我面前,黑魆魆的眼睛映出我來:“你回來了?”

我嗓子梗了一下,點了點頭,只直直的望着他。

平時那麼好看的一張臉,現在看上去……好吧,就算我滿心被騙的憤怒,可看着還是好看。

不,這不重要。

我咬了牙盯着他:“我有事情問你。”

“正好我也有事情跟你說。”他將門開的更大了一些,做出個請進的手勢。

爲什麼……他將人騙的團團轉,還能這麼坦蕩?全然是個問心無愧的樣子!

更讓人怒火中燒了。

門被他關上了,房間的天鵝絨窗簾拉的嚴嚴實實,一點光也透不進來,只是個勉強能分辨人形的明度。

他像是一個剪影,立在我面前,那麼單薄,卻讓人看不透。

我想了想,決定先聲奪人,一清嗓子,努力架出個錚錚氣勢來:“你到底是誰?爲什麼冒充我哥?你想幹什麼?”

“我叫夏恆,”他卻微笑了起來,低下頭望着我悠然開了口:“我從來也沒說過,我是你哥。” 我心裏一股子火騰的就往頭頂上冒,但是剛想理論,仔細一想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我問他是不是蘇晗,他只是模棱兩可的說了一句“你說呢?”

這事兒怎麼能怪我?我哪兒見過蘇晗!

“當時你進了無量坊,還有無量坊的鑰匙,認錯了你也不糾正,現在居然倒打一耙……”我這人沒理都能攪三分,有理就更別提了:“說起來,你爲什麼不糾正?”

他的聲音又低又好聽,說不出哪裏還帶着點理直氣壯:“我就是不想糾正。”

“你這是誤導,”我深吸了一口氣,怕活活被他給氣死:“你這是詐騙!”

“那又怎麼樣。”他卻還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有點看笑話的模樣:“要不你報警吧。”

這麼好看的皮囊下居然是這麼無恥的內心,可惜我打不過他,不然真想以暴制暴……

“說這個沒用,你告訴我,蘇晗……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死是活?”我磨了磨牙:“還有爲什麼通過我才能找到蘇晗?要說血緣關係,我們家跟他有血緣關係的太多了,怎麼就非選上我!”

“不一樣。”他那桃花眼裏的黑更深沉了:“跟他有相同血脈的,只有你。”

“你什麼意思?”

“等你跟着我找到他,你就知道了。”自稱夏恆的這個人低了頭在我耳邊這麼說,聲音沙沙的,像是午夜的風從耳邊劃過,涼涼癢癢讓人頭皮發麻:“讓他,親口告訴你。”

“你的意思是,蘇晗沒死?”我趕緊壓住心跳,縮回腦袋躲開他:“可是整個虎頭崖都知道……”

“死的那個人是不是他,現在誰都拿不準,”夏恆直起身子,意興闌珊的說道:“所以纔要找,就算死了也沒關係,我能招魂。”

他和陰陽會大概不在乎蘇晗的生死,在乎的,是蘇晗帶走的那個東西。

“那你告訴我,蘇晗到底把陰陽會的什麼東西給拿走了?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個東西,是陰陽會的祖師爺留下來的辟邪法器,”夏恆說道:“一把尺子。”

我倒是也想起來了,小時候聽老人講故事,說是因爲尺子是代表公正不阿還有正氣,可以辟邪。

加上陰陽會是陰陽先生的頂層,頂層之中能這樣供奉的,肯定不是什麼普通貨色,八成跟屠龍刀倚天劍似的,有特別之處:“那是什麼尺?”

“你聽過龍神爺的傳說嗎?”夏恆說道:“龍神爺的名字,叫饕餮。”

饕餮?這話頭轉的怎麼這麼跳躍?

他這麼一說,我倒是真想起來了,我們老家確實有一種祠堂,供奉的是龍生九子,上古兇獸之一的饕餮,人們尊稱其爲龍神爺。

據說饕餮號稱吞天神獸,什麼都能吃進去,所以不管妖邪多麼厲害,到了饕餮的肚子裏面,就永遠也沒法逃出生天,我小時候還戴過饕餮的吊墜,說是能辟邪。

它好像專門鎮守陰陽交界。

“難道尺子跟龍神爺有關?”我有點莫名其妙:“你直接說。”

“傳說之中,那把尺子就是龍神爺留下來,給古早以前的一位陰陽先生的,所以被稱爲龍神尺。”夏恆說道:“陰陽先生的職業,決定了要親身涉入到陰陽之事,做其中的媒介,但也有時候,陰陽先生會在陰間遇上麻煩,龍神尺就是在陰陽先生在陰間遇上麻煩的時候,亮明身份保平安的東西。”

說到了這裏,他眼光閃爍:“它,能讓凡人,帶着龍神爺的力量,打陰間的人。”

我一個寒顫,陰間的人?城隍,判官,還是小鬼?凡人打他們,那不是大逆不道嗎?

“所以,龍神尺就由那位陰陽先生一代一代的流傳下來,作爲陰陽會的至寶,”夏恆說道:“力量太大,輕易連面都不會露,有多重要,你能明白麼?”

何止重要,這簡直是能雄霸陰陽兩界的無敵法器了。

“至於蘇晗拿走它的原因。”夏恆慢慢的擡起頭來,黑魆魆的眼睛更陰暗了:“我也想知道。”

我吞了一下口水:“我知道,你不是陰陽會的人,你又要那個龍神尺幹什麼?”

夏恆望着我:“因爲我,想殺死某一個陰間的人。”

說這話的時候,夏恆的眼神,平靜如水卻十分決然,冷颼颼的冒涼氣。

他怎麼能跟陰間的人有仇?不對,這個修辭也有問題,陰間的不能被稱之爲人吧?可是稱之爲鬼,神仙,似乎又全都不對……

“我想得到龍神尺,就一定要找到蘇晗,”夏恆望向我:“你明白了吧?”

我再傻也明白了,他自從知道我是找蘇晗的“指南針”之後,自然要帶着我完成目的了!

那小美女模樣的生人匙,應該就是能找到龍神尺的關鍵吧?而生人匙,是不是跟那個小本子一樣,只能被我找到?

這樣就說得通了。

爲了讓我留在他身邊,不揭破自己的身份,確實免去了很多麻煩。

知道原來自己是個傻子的感覺,真難受。

是想着摔門而去,可是外面等着抓我當指南針的,不知道有多少。

一個土行孫和大嘴猴倒下去,千千萬萬的個土行孫大嘴猴站起來。

看來我已經因爲跟蘇晗的關係,被捲入到了漩渦的中心了。

“現在事情我都跟你說清楚了,”夏恆望着我:“接下來的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跟你說過,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就不會讓你死……但是陰陽會那邊,就不好說了。”

我擡頭望着他:“陰陽會?陰陽會要把我怎麼樣?”

“照着陰陽會的做事風格,也許,會跟那個無量坊的屍身一樣,倒掛下來,把血放乾淨,然後將你的魂魄煉成了污穢,再重新塞到身體裏面,”夏恆淡定的說道:“做一個只能用來當指南針的傀儡。”

我汗毛倒豎,這樣駭人的話,他說的倒是平靜!

看來要不要跟他一起走,都已經沒法選擇了。

“那咱們,只是合作關係!”我趕緊說道:“等找到了那個什麼尺子……”

“沒錯,”夏恆薄脣勾了個涼薄的笑容來:“只有找到了那個尺子,你才能真正的安全,知道哪裏是南方,就沒人需要指南針了。”

作孽啊……果然事情從被小外甥剪頭髮開始,就是一個套兒,不過是想把我給騙過來指路!

結果卻正跟與陰陽會沒關係的夏恆撞在了一起。

“那……”我望向了夏恆:“你又到底是什麼人?”

“對我這麼感興趣,”夏恆低下頭,窄挺的鼻子幾乎撞上了我的鼻尖兒,那桃花眼一暗,周身是個攝人的危險氣息:“你想嫁給我?” 對上那雙稱得起攝魂奪魄的桃花眼,我心沒出息的就漏跳了一拍,趕緊一巴掌把他的臉給推開了:“誰想嫁給你!”

他那精緻的臉,也涼涼的……

他倒是也沒惱,只像是想起來了什麼似的,忽然盯住了我眉尾的痣:“我問你,你是不是,能看到污穢的記憶?”

我一愣,沒錯……之前,我是看到了橋墩子下面那女污穢的記憶了!

“好像是,這是怎麼回事?”

“蘇晗……”夏恆一抿薄脣,看不出喜怒:“也有這個本事。”

我下意識的摸了摸眉尾的痣。

難道,是那個生死不明的蘇晗通過這個痣,將自己的本領分給我了?

他像是站在了迷霧茫茫的遠方,看得見摸不着。

我的……哥哥。

“你認識蘇晗,是不是?”

夏恆沒答話。

“你告訴我,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冒陰陽兩界裏的天下之大不韙,他到底想幹什麼?他這本事,又是哪兒來的!

“囂張自大,脾氣差,什麼都不放在眼裏。”夏恆脣角揚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值得追憶的事情:“但是偏偏又心軟。”

接着他看向了我:“有的時候,跟你很像。”

“我這個人一直謙虛務實,從不囂張自大。”我在心裏嘀咕了起來,從女污穢記憶之中看到的一星半點,管中窺豹,也許還真跟夏恆說的一樣。

那句“你找死啊”又響在了耳邊。

剛纔,真的是他從貨車前面拉開了我?

“對了,”不知道爲什麼,我忽然想起來了那個莫名其妙的傅謹時來:“那個神祕兮兮的傅謹時呢?你跟他認識?”

“認識很久了。” 豪門婚劫:助理,你被辭了 提起了傅謹時來,夏恆那俊美無儔的臉上籠罩了一層陰影:“你離他遠點,越遠越好,他爲了做成什麼事情,從來不計代價。”

這我倒是也能看出來。

只是……我總覺得,他好像願意幫我。

大概也那個目的吧,這個社會人情薄如紙,誰都無利不起早。

想到這裏心裏忽然抽痛了一下,夏恆,是不是也這樣?

保護我,怕我死,不過爲了蘇晗帶走的龍神尺而已。

“你和蘇晗,傅謹時以前都是朋友?”

夏恆的微微一怔,但旋即將那個神色給壓下去了,淡然的說道:“事情過去了,沒有提起的必要。”

顯然鬧崩了。

“那……”我想了來了白天見到的鬼,望着那厚重的窗簾問道:“你爲什麼怕光?你是人是鬼?”

“鬼會怕你身上那顆牙。”夏恆的眼睛落在的頸間,神色掠過一絲落寞:“我不怕。”

那哪兒有人怕光的?白化病?可他脣紅齒白也不像:“你到底……”

“你要真想嫁給我,”他臉不紅心不跳的說道:“我就告訴你。”

“我不想知道了,你愛誰誰!”我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本來的伶牙俐齒也跟長了鏽一樣:“你……你別想跟我使什麼美男計,我是不會上當的!”

揭穿了假冒表哥的這麼個假面具,就想這法子怕我跑了不成?簡直……太不要臉了。

可是爲什麼心裏,跳着這麼劇烈?

“哥……不,夏恆,”我還是趕緊轉移話題合適:“下一站去哪兒?”

“按着本子走,是河南開封的大相國寺。”說着,夏恆忽然望定了我微笑,聲音:“叫我哥也好……我喜歡聽你叫。”

“我纔不叫!”我伸出手做出了個劃清界限的手勢來:“你別佔便宜沒夠吃虧難受,你跟我叫姐我也喜歡聽。”

等事情解決了之後,我再也不想跟這種人混在一起了,再也不想了。

可想是這麼想,真的再也見不到他的話,心裏卻空落落莫名的有點難過。

不,我沒難過,我就是有點餓。

“我要去吃飯了。”莫名其妙一陣心虛,轉了身逃也似的要開門。結果我的手剛落在了門的把手上,那門的把手忽然自己動了。

我一愣,有人要進來?

夏恆沒說什麼,只是伸出修長的手直接將我給拉回來了,聲音沉沉的:“躲在我身後,別動。”

我算是對突發事件有經驗了,大氣都沒敢出!

與此同時,門縫裏,淌了水,將地毯給洇溼了一塊。

夏恆擰了眉頭:“頂不喜歡這個味道……”

我是能聞到一陣水腥氣,但不算濃。

還沒想明白,夏恆已經對着門縫伸出手,只是具體做了什麼,我沒看清楚,但是一陣刺鼻的氣息傳來,像是某種膠——魚膠。

他說的,是這個味道?

“吱呀……”門開了,門外站着一個人,那個人……怎麼形容?

雖然確實是個人,卻充滿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像是紙紮的蠟捏的,沒有一絲生命力,就像是一個傀儡。

他臉色慘白,空洞無神眼睛都沒看夏恆,直接就盯緊了我,接着,以一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着我就撲。

而蘇晗非但沒阻攔,反倒是側過身子行方便,將他讓了進來!

我嗓子一下梗住了,還沒反應過來,那個人的風雷之勢,忽然一下就停住了,接着,撲倒在了我面前!

一見面就三叩九拜,不用這麼客氣吧?求我辦事?

不……是我想多了,這個人五體投地,跟捕蠅紙上的蒼蠅一樣,牢牢的被粘在了地上!

魚膠!

我瞪眼望向了夏恆,夏恆蹲下身子,伸手撩開了那個人的衣服。

那個人*的後背露出來,上面用硃砂寫着一行鬼畫符。

而且……那個人背後,分明有一塊一塊的屍斑!

這不是香港老電影特有的情節麼?我的聲音不由自主也提了起來:“這是殭屍?”

“不,這是人鑄。”夏恆擡起頭來,淡然的說道:“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是屍身裝了污穢做成,被陰陽先生驅使的傀儡。”

我如果落入到了陰陽會的手裏,那麼我,也會變成這個樣子麼……

這個人的皮肉虛泡囊腫,帶着一種不自然的潤澤,像是在水裏泡過,渾身都是死氣,但是我聞不到腐敗的味道。

而且,這個人就算兩眼無神,也還是執着的盯着我,渾身就算全被膠給粘住,也依然努力的掙扎。

想完成使命,抓住我。

靈魂跟身體的回爐重造,看來能保證他“活”下去。

茫茫人海之中,又有多少這樣的“人鑄”?也許……再就擦肩而過過,卻沒人能發覺。

“人鑄用起來比小鬼和污穢方便的多,”夏恆看我有興趣,閒閒的說道:“你想要一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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