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人看到大名鼎鼎的血雲都報上了名頭,也不敢例外。於是,惡狗幫張三、騷貓會李四、笨熊教王二麻子這些名號紛紛被記錄在了乞兒幫的那張紙上,蕭慕峯趕忙硬生生地將血雲帶來的陰影撇開,滿面笑容地開始和大家打招呼。

輪到莊風等人了。洪葉、洪花、洪大憤以及莊風都是用的洪流幫的名頭。沒想到洪流幫的名聲還挺響,蕭慕峯對領頭的洪大憤還點了一下頭,寒暄了兩句。莊風心道:你要是知道我無門無派,估計不會這麼客氣了。

接着是青艾。她報上的是自己小門派的名字,要不是蕭慕峯見聞廣博,可能還真不知道這個行將關門的門派。記錄的人冷冰冰地記下來,蕭慕峯也沒有理會青艾,倒是乞兒幫的幾名年輕人盯着青艾和洪葉、洪花直流口水,待到看見蕭舵主鐵青的臉孔,忙將口水吸進了肚裏。

就在莊風等人上了馬車,馬上要離開的時候。一個穿得十分破爛的道人手持一把爛蒲扇,頂着星光,從遠處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嘴裏不三不四地唱唸着這樣的話:“強盜者,手持鋼刀也。半路跳出,大喝一聲:‘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若想從這過,留下買路財。’看門狗,手持竹棍也。半夜攔路,大喝一聲:‘我是看門狗,過門要記錄,有請帖的是大爺,沒請帖的我咬你!’”

莊風好奇地看了看,蕭慕峯等十幾個乞兒幫的人臉已經青了。 那道人走到近前,大家才觀察清楚:這人是個老頭,全身髒兮兮的,散發着濃濃的臭味,老臉大概半年沒洗了,幾乎結出了一層硬邦邦的糨子,腰間的道袍上纏了一根紅布條,顯得不倫不類,腳下趿拉着一雙布鞋,腳趾還露在外面。

他渾然沒有在意乞兒幫諸人的表情,兀自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就像被堤壩堵了很久的洪水,突然決堤,自然一發不可收拾。其他圍觀的人都板着臉,但自他們眼光中卻可見笑意,顯是在強忍着笑聲。你們乞兒幫勢力是牛,可不能阻止我們心裏偷偷樂吧!倒是莊風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他是何用意,不禁爲他擔心,心裏有些忐忑。

邋遢道人卻是根本不在意身邊的兇險,他搖頭晃腦地沒完沒了。終於,有一個圍觀的漢子覺着實在有趣,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衆人大驚,蕭慕峯緊緊地瞪了那漢子一眼。那漢子身邊的長輩趕緊將那漢子拉開,以防乞兒幫的人惱羞成怒,對他痛下殺手。

邋遢道人卻是馬上滿臉喜色,定定盯着那漢子,似是遇上知音,道:“小兄弟,是不是覺得我說的話太精彩了。我一向認爲自己妙語渾成,卻沒人賞識,想不到知音竟是小兄弟你啊!來來,我們一起到前面的鎮上喝上幾杯小酒,吃些狗肉,好生交流一番,你道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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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喝酒,吃肉?那漢子知道自己已經惹禍,也不答話,只是暗自想念自己早死的老爹,看看能否讓自己的面孔顯得嚴肅一些。

蕭慕峯用冷峻的目光盯了老道士半天,妄圖不戰而屈人之兵,發現對手直接將自己無視之後,這才發話:“不知這位前輩有何指教,還請明示。我也是奉幫主之名,倒不是有意和各位好漢爲難。”蕭慕峯本來是想罵他是個臭道士的,可是陡然想到身邊還有兩個名門大派的道教弟子,於是將怒罵轉移到心裏。

蕭慕峯這番話也很明確,你算哪路菩薩?我們可是奉了幫主之命行事。嘴上說得客氣,實則卻已經動了殺心。實際上蕭慕峯忘了,道士並不信菩薩,更不可能是菩薩。

邋遢道人笑了笑,似是不好意思了,揉揉鼻子,眨巴眨巴眼睛道:“好吧,我就實話實說啦!”他頓了頓,嘟噥道:“我是想說石破地是瑤仙宮的哈巴狗,你們都是小看門狗。好不容易抓到機會可以好好唱上一番,卻被你們打斷,真掃興!”

“瑤仙宮?”在場衆人倒是絕大多數都不知道這個名字。好在莊風看過《長春密卷》,知道這是修仙的頂級大宗門,還是什麼上七宗之一。昇仙大會立刻勾起了莊風的興趣。

邋遢道人的話已經被乞兒幫的衆多弟子喝斷,大聲地叫罵起來。在他們看來,這老道士是老壽星上吊——找死!

蕭慕峯心中卻是思量,此人莫非是識得幫主,不然怎敢說這番話。先探探他的口風,如果沒有來頭,就找人偷偷做掉。

“請問老前輩名號?”

邋遢道人清了清嗓子,很得意地對着天上的星斗說:“我呢,是人稱江湖半邊天的無敵道人——張三瘋也!這次呢,好說了。既然你們不劫財,道爺我就去吃點小酒了!嘿嘿!老實說,你們這幾條小看門狗,我還看不上眼呢!你們是不是想先探探我的來頭,再找機會把我做掉!哈哈!好小子,有膽識!”

張三瘋說完,蕭慕峯勃然變色。這道人竟然知道他心裏想的是什麼。只是,這江湖半邊天張三瘋何許人,自己倒真是不知道。

蕭慕峯沉吟之際,身邊已經有一名弟子忍不住走了出來,怒罵道:“老雜毛!你算什麼玩意!休想離開,讓爺爺教訓教訓你!”他怒目圓睜,已經衝了上來,一副擇人而噬的模樣。莊風想,這人雖然武功不一定高,但是卻也是個愛幫護幫的好青年。

聽到張三瘋張三瘋辱及師門,乞兒幫中的這名弟子已經持着竹棍衝了上去。

蕭慕峯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手下一個有名的惡漢,人稱“二楞子”。這廝自小孔武有力,一根竹棍走的是剛猛的路子,倒是頗有些實力。

蕭慕峯弄不清張三瘋的來頭,正有心探探這張三瘋的實力。所以,看到二楞子衝了上去,蕭慕峯嘴裏喊着“休要魯莽”,上前制止的腳步卻故意慢了一拍,有心叫二楞子教訓教訓這張三瘋。雖然幫主叮囑不可滋事,但堂堂乞兒幫如此讓人隨意地戲弄,自己恐怕更得落下辦事不利的考評。

二楞子話音未落,人已衝了出來。看這勁頭,衆人已是大駭。

來到張三瘋近前,二楞子也不多話,手中的竹棍已是遞了過去,招招戳向道人要害,絕無半點虛招。更兼他的棍法極爲剛猛,竹棍每次揮出,都帶有呼呼的風聲。莊風不懂武功,但也能看出這名弟子不簡單。乞兒幫果然藏龍臥虎啊!普通的一名分舵弟子竟然也有這等實力!

張三瘋“咦”的一聲,卻也還手,只是足尖微一用力,身形往右退去,從一側繞過來,更順手一帶,負責記錄的漢子手中的筆已經被道人奪了過去。

張三瘋手持毛筆,卻是向竹棍撥去。衆人大吃一驚,覺得這簡直就是以卵擊石。看剛纔道人躲閃的工夫,不至於如此大意吧?筆棍甫一接觸,並未出現衆人猜測的毛筆被磕飛的情況。二楞子只覺得虎口欲裂,已是拿捏不住,竹棍飛了起來,落得遠遠的了。

衆人先是驚訝,覺得不可思議,繼而仔細回味,眼裏都流露出崇敬的目光。這招與江湖中極爲高明的功夫“四兩撥千斤”還是不同的。“四兩撥千斤”講究的是招式的精當,以力帶力,而張三瘋卻是以硬碰硬,偏偏卻能以弱勝強,這需要的實力就更強了。若是他手中拿的不是毛筆而是趁手的兵器,只怕這一磕之下,那名弟子的一條胳膊便是廢了。

乞兒幫衆人卻是臉色黯淡,渾沒了開始時的興奮。蕭慕峯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氣。別人看不出來倒也罷了,蕭慕峯作爲在場諸人中除張三瘋張三瘋之外武功最高的幾個人之一,卻是清楚地發現張三瘋只是用着最無從使力的無名指和小指夾着毛筆的。這一手工夫真是聞所未聞、驚世駭俗了!

張三瘋經二楞子一撩撥,竟然玩上了癮。只見他鑽進了乞兒幫弟子的人羣中,趨前避後,或拍或刁,不多時,衆人手中竹棍都已脫手,只餘蕭慕峯的了。 “小子,自己拿出來?”邋遢道人張三瘋笑了笑,把手中的十幾根竹棍通通丟在了地上。

蕭慕峯牙關一咬,心道,反正今天丟人丟到家了,還不如拼一下。蕭慕峯混慣了江湖,心理素質倒是很好,雖然剛纔有些氣餒,但是馬上又恢復了勇氣,揉身上前,一棍揮出,大有一往無前之勢。 莊風也露出讚賞之色。雖說他一開始也看不慣乞兒幫弟子所作所爲。但眼下,明明張三瘋的武功要高出蕭慕峯很多,蕭慕峯卻有這種勇氣與膽識,雖說飛蛾投火,倒是難能可貴。

竹棍的速度極快,是打向張三瘋的右肩。蕭慕峯這一棍猛如烈火,張三瘋卻面帶微笑,一副等閒視之的模樣。竹棍來到近前時,只見他瞧得精準,伸指一彈,蕭慕峯全身劇震,竹棍已是掉落地上,滾到了那一堆竹棍之中。蕭慕峯臉色煞白地站在一邊,雙手已經擡不起來了。

張三瘋根本沒把這些看在眼裏,嘴裏又唱起了莫名其妙的歌曲,手中已經摸出了一塊火石,從積雪地下找出些乾草,迅速地將這些竹棍點燃了。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這道人竟然從懷裏掏出了一塊包好的泥團,穿上竹條,在火上旁若無人地烤了起來!

張三瘋張三瘋對乞兒幫衆弟子的蔑視可謂到達了頂點。燒了對方的武器,竟然只是用來烤一個叫花子雞。

以二楞子爲首的衆弟子圍了上來,開始赤手空拳對張三瘋開始攻擊,同時心裏對張三瘋不知道叫花子雞的做法表示鄙視。雖然他們招招拼命,奈何彼此差距太大,一切努力只是徒勞。張三瘋一邊照顧手中的烤雞,一邊用單掌將衆人的攻擊一一接下。莊風看他招數簡練實用,好奇心起,便有心將這些招式記下。可惜的是,張三瘋的動作委實太快,而莊風卻根本沒學過武功,所記着實有限,而且都是最粗淺的東西。莊風不禁暗叫可惜,覺得自己過於蠢笨,錯過了這樣一個好機會。實際上,放眼偌大的江湖,能夠消化別人對敵招數的人卻是沒有幾個的。若是人人都有這本事,還要拜師何用,看場高手對決自己便成高手了。

張三瘋一開始並未對乞兒幫衆弟子下重手,只是一一迫退他們的攻擊。後來,蕭慕峯也加入了戰團,也一樣奈何不了張三瘋。不久,十幾根竹棍加上一堆乾草早已燃燒殆盡。雖然張三瘋做叫花雞的手法實在拙劣,但是雞畢竟是雞,在火上烤熟之後,隨着泥團的破裂,香味也飄散出來。張三瘋嗅了一下,嘖嘖稱讚。

這時,張三瘋再不留手,輕飄飄的一掌拍出。表面上看這一掌波瀾不驚,實則卻暗藏着多種巧勁。首當其纓的蕭慕峯一時竟不能呼吸,只覺得一股綿綿無盡了內力襲來,自己和身後的幫衆全部都變作了滾地葫蘆。愣了半天之後,他們爬起身來,身上卻是一點傷痕也沒有。

蕭慕峯心中一聲長嘆,情知今天絕對對付不了這道人了。張三瘋滿臉的得意之色。衆人以爲他是得意一人擊退乞兒幫中人,誰知他卻毫無慚意地誇讚自己:“道爺我頭一次做這叫花子雞,以前都是搶你們這些小叫花子的。哎,雖然味道不一樣,但還是自己的勞動果實香啊!各位,恕我無理,不請大家品嚐了……哦,忍不住了……”說完,張三瘋一把拍開了泥團,抓起還冒着熱氣的滾燙的雞,狼吞虎嚥地啃了起來。一邊啃,嘴裏還一邊“吧嗒吧嗒”作響。

蕭慕峯卻是位能屈能伸的漢子,只是江湖中人愛面子的毛病還是擺脫不了,他朗聲道:“前輩,我們乞兒幫不想傷人,希望到此爲止。說句不客氣的話,我乞兒幫尚有三千弟子在這五方鎮,要留住前輩是沒有什麼難事的。只是看各位義氣深重,這才留了手。我們走!”說完,神色黯然地帶着忿忿不平的衆弟子空手回鎮子裏去了。張三瘋兀自啃着烤雞,只是擺了一擺手,根本沒有多理會他。

被張三瘋一鬧,蕭慕峯一走,所謂的入鎮登記也就取消了。衆人看沒熱鬧可看,也陸陸續續地進入了前面的五方鎮,只是不知蕭慕峯所言是否屬實,前面的五方鎮是否真有三千乞兒幫弟子。

莊風呆呆地站在那裏,看着這道人,覺得對手太過於深不可測,他的武功彷彿比妖媚的法術還要厲害似地。

“唉!”莊風嘆了一聲,心道:別瞎想了。“走吧!”衆人便要上那驢車,也隨着衆人進了鎮子。

誰知道臨上車,正在啃叫花子雞的張三瘋卻注意到了他們,“你們幾個小娃娃來一下。”

莊風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人有何目的,畢竟自己這幾個人不是什麼顯眼的人物。

“嘿嘿,老前輩,莫非想請我們幾個人吃你的叫花子雞?”洪大憤倒是不怕他,笑眯眯地走了上去,並且開起了玩笑。

“恩,身具異相,福澤深厚。”張三瘋嘴裏啃着雞爪,對洪大憤不住點頭。

洪大憤被張三瘋誇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只是樂呵呵地笑。

看到莊風幾個人站在原地沒有動彈,張三瘋竟然站起身來,走到了幾人面前。

他先是盯着洪葉和洪花說:“兩個娃娃長得都很漂亮,嗯,都不錯。”

洪葉一羞,忙低下頭,洪花卻是咧着嘴笑起來了。雖然說她看老道士髒兮兮的,但是對方畢竟是在誇自己,心裏還是由衷地高興。

張三瘋看了莊風一眼,說道:“還行,可是比其他幾個人差了一些。”

莊風不知道張三瘋指的是哪一方面,不過自己卻也有自知之明,和身邊的幾人比起來,自己確實沒有什麼突出的地方。

張三瘋最後把目光落在青艾的身上,眼光一亮,連忙顫聲問道:“小娃娃,有師父嗎?”

青艾連忙點點頭,報出了自己的那個小門派和師父的姓名。

張三瘋像是丟了魂一般,連連搖頭,大叫可惜,但是並沒有說出什麼所以然來。

看到張三瘋的怪異表現,大家都覺得這老道士是閒着沒事,逗大家玩,因此和張三瘋打了個招呼,都上了馬車離開了。

唯有留在原地上的張三瘋,剛剛將手中的烤雞啃完,隨手丟了手中的雞骨頭,嘴裏嘀咕道:“剛纔那麼一大堆人,竟然比不了幾個孩子。嘿嘿,五個孩子都有靈根,難得,難得!瑤仙宮這次將昇仙大會搞出這麼大的動靜,有點古怪,莫要糟蹋了這些好苗苗,我且去看看……”沉吟間,已在黑夜中消失了蹤影。 五方鎮, 江山美人謀 ,因爲乞兒幫組織的這次“攔路查密探事件”而被打破了原有的寧靜。

莊風等人坐着驢車進入鎮子的時候,天已不早,各家各戶都已經吃了晚飯,馬上就要休息了。這樣的普通小鎮居民,因爲一天勞碌帶來的疲憊,在這清涼的夏夜,吃完飯也是沒有什麼娛樂項目的,無非就是坐在院子裏或者是場院上嘮嘮嗑,老人們抽袋煙,孩子們捕捉個螢火蟲。可是,現在鎮子裏到處都是持槍弄棒的惡狠狠的“歹人”,各家各戶都沒有膽量吸引那些人的注意,乾脆早戰戰兢兢地躲在屋裏。各家各戶的孩子破天荒地沒有哭鬧,鑽在破舊的棉絮裏,等待着入睡。

瑤仙宮是這次昇仙大會的承辦方,可是將江湖中的組織權委託給了乞兒幫。所以,乞兒幫早有在這條路上盤查的準備,他們早已預定了小鎮唯一的客棧。可是,客棧的地面上打滿了地鋪,也住不了這麼多人。於是,乞兒幫又徵用了很多民房。當然,銀錢是免不了要給這些百姓的。身爲乞兒幫中人,不管是什麼心性,什麼地位,都認同一個道理,那就是百姓纔是他們的衣食父母。而且,招待這些人的費用還不用自己的幫派出,至於從哪裏來的,大家也只是隱隱約約知道一個叫什麼宮的,聽名字大概和皇帝有點關係,卻也弄不分明這到底是個什麼幫派。這個幫派不見得比自己幫派更厲害,可比自己幫派更有錢那是一定了。

就這樣,一家客棧和十幾家民房再加上臨時搭建的草坯房,總算能安置了衆多江湖好漢。不過看起來,五方鎮裏的乞兒幫幫衆人數根本沒有三千人。大名鼎鼎的蕭慕峯竟然在江湖半邊天張三瘋的威壓下當着衆多江湖豪傑的面扯了個謊。

這些混跡在江湖中的男男女女,很多人已經習慣了孤獨、寂寞和困苦,雖然條件簡陋,可也不在話下。街邊可以看到三三兩兩的奇裝異服的人們,坐在一起,在寧靜的夜空下,在清涼的夜風中低聲地交流着最近的見聞,語氣或是興奮,或是頹喪,或是一種見怪不怪的平淡。談了很久了,覺得夜風有點涼了,便點上木柴。火光中裊裊炊煙冉冉上升,慢慢在夜色中悄悄瀰漫,漸漸消散了。

莊風等人是除了張三瘋之外最後進入五方鎮的人了。清脆的馬蹄“踢踏”聲和馬車的“吱呀”聲在寧靜的小鎮間傳開,敲擊着夜的靜謐。許多家的孩子被高昂的瘦馬難聽的嘶叫驚醒了,啼哭了兩句,聽到沒有別的動靜,惶恐的心很快又安靜下來。

莊風感嘆道:“這世道還是平靜的啊!”

洪葉也說道:“真是處好所在,雖然沒有奇山秀水,但淳樸的小鎮之風仍讓人心曠神怡。”

負責接待的乞兒幫弟子過來後,又是一番登記,又是姓名、男女和幫派之類的。莊風等人老實回答,也沒有人過來搗亂。

簡單的登記之後,有專人將馬車牽走,去給瘦馬喂點草料。莊風等人被引進了一間十分狹窄的民房。房子裏點了一盞油燈,很暗。走進屋子,莊風不自覺地有些低沉。來到這樣的一個世界之後,最難熬的大概就是也晚了吧。沒有電燈、電視、電腦,沒有燈火輝煌的光明和熙熙攘攘的人羣,沒有家人作伴,每一個夜晚都是那樣地寂寞、漫長。不過這麼多年來,莊風也習慣了。

莊風慨嘆了一番,走進去找了個位置,和他們一起各自坐了下來。簡陋的桌子擡了出來,有人端上飯菜。飯菜大概已經涼過了,又重新被添了一把火,可仍是溫的,稍稍有些熱氣吧。幾個人都已經又累又餓,捧着瓷碗,拿着筷子,各自默默地扒着飯。

原本這屋裏還有一夥人,不知是哪個小幫派的,大概早已吃完了晚飯,看到他們來了便讓了出去,正三五人湊在院子裏,高談闊論,唾沫橫飛。

一醉情深:總裁玩個遊戲 ,撤掉桌子,隨後是安排住處。兩個大的地鋪被鋪在了屋子裏,下面是稻草,散發着一股黴味。

莊風和洪大憤在一起,洪葉、洪花和青艾在一起,也沒什麼避諱,各自睡倒了。

他們也實在是累了,不一會便想起了鼾聲。

莊風是第一次在靠山村之外的地方過夜,因此有些心緒不寧,坐起身來看了看屋外。那夥聊天的人早就散了,大概住在了別的地方,只有明亮的星光照了進來,一一映入人的眼簾。

莊風慢慢地躺下,閉上了睏倦的眼睛。今晚,或許能睡個好覺吧!

夜深了,萬籟俱靜,莊風很睏倦,但是思想卻因爲小鎮的寧靜而格外空靈,因此,翻來覆去睡不着。不知不覺,他的心亂了起來。自己的前世雖然是廢柴一個,但也有普通人的情感,普通人的熱望。自己猥瑣,但不失志氣;自己悶騷,但不乏激情。最主要的是,自己還有親人,還有朋友,還有人世間那些樸實的情感。可是,現在,陰差陽錯之間,自己卻來到這這樣一個地方。重回人世的感覺非常奇怪,喜憂參半。如果真的知道了回家之途,那有該怎麼辦?全力以赴地回去是一定的,畢竟這個世界還不屬於自己,還沒有多少令他牽掛的人和事。可是,在遙遠的那個世界裏,情形又是怎樣的呢?自己暗戀的人一定還在別人的****,甚至說那個世界還存在着一個自己,繼續悶騷而猥瑣地生活着。也許,他已經找到了一份工作了吧……

來到這個世界一年多了,許多惱人的事情接踵而至。前生的作文裏,總喜歡酸不溜秋地把自己比作浮萍。可等到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才知道做一個浮萍是什麼滋味。

莊風一直以來很看不起那些自怨自艾的人。他們總是暴露自己的傷口妄圖博得別人的憐憫。可是,往往那一點點憐憫也得不到,只能讓可憐的自己更加可憐。可惜的是,莊風的上輩子就是這樣的人。莊風發誓,這輩子一定要活出個樣子!不管怎麼樣,要以嶄新的面貌回去,如果可能的話。如果不能,也要活出二十一世紀人的風采。

莊風一時間思緒萬千,許久方散。哎,煩惱的事情多着呢!莊風睜開眼睛,定定地瞪着屋頂,腦子裏淨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知不覺睡着了。

一夜很安靜。 第二天早晨,莊風早早地起牀去上廁所。走到廁所門口,便聽到裏面有人低聲地說話。


“阿爹,我真納悶,你爲什麼讓那些兇巴巴的人進咱們家呢?雖說他們也有好眉好貌的,可大多數都長得太嚇人了!尤其是那些什麼乞兒幫的乞丐,看起來髒兮兮的,到處吐唾沫,把房子給他們住多不好,弄得我們爺倆只能睡在外面。昨晚上我好幾次都凍醒了!”

“呵呵,你怎麼不明白呢?還是愣頭愣腦的,真不懂事!我們不求施恩於他們,更不是求他們來日能送上什麼回報。兒呀,看事要看長遠一點。這幾年日子我們過到這一步不容易,千萬別惹出什麼禍患來,把咱們家給糟蹋了。”

“阿爹,看你說的。我們給別人行方便,已經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他們還想怎麼樣?何況, 最強男神打造系統 ?到時候領千軍萬馬回來,看這些江湖匪類能怎麼樣!”

“行了,別亂說了!你舅舅現在在縣上的衙門也沒混出什麼名堂,上回偷看衙門裏丫鬟洗澡,差點讓人家辭了,不知道送了多少銀子,才保住飯碗。還千軍萬馬?到哪找去?趕緊去洗把臉,一會還要去拾糞呢!我也有一大攤子事情要去做呢!”

“哦,阿爹!”父子兩人說完,已經開始往外走。莊風笑笑,後退了幾步,裝作剛剛過來,以防他們難堪。

父子二人出來後,看了莊風一眼,遠遠地躲在路邊,等莊風進去了方纔走開。莊風心道:老百姓,不管在哪個世界,都難啊!

新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莊風等人所住房子的主人——一位老人一家比平時起得更早,都忙忙碌碌地張羅着早飯、乾糧,顯然是爲莊風這些來參加昇仙大會的人準備的。在院子裏忙碌的時候,老人一家看到這些江湖中人都要客氣地打招呼,還端來熱水讓他們洗漱。很多人都是坦然的接受了他們的服務,卻連聲“謝謝”也沒有。江湖中人出身草莽,沒有懂禮貌的習慣,而且這些人整天刀頭上舔血,性子也不是很溫和,說起話來嗓門更是震天響。

只有莊風早晨聽到了那番談話,知道他們不是自願的,於是就趕忙自己張羅起來。莊風心想,哪怕人家是真心實意的,那也不能讓老人幹這些事。莊風不僅上前搶着幫他們做事,還連聲說道:“老爹,您讓小子折壽了!還是我自己來吧。”

莊風的舉止一開始讓這一家人摸不着頭腦,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可是莊風的行爲畢竟不是做作。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餓許多年,莊風懂得尊重老人;前生來自貧窮的農村,今生長在山村,莊風瞭解普通老百姓的不易;如今四海漂泊,更是懂得一個溫暖的家的重要。慢慢地,這一家也習慣了,對待莊風的態度還是那麼熱情,不過已經不是那樣生硬。只是,莊風的行爲落在衆人的眼裏,卻不是那麼和諧。許多人心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有什麼目的嗎?莫非看上老頭的兒媳婦了,還是他變態,要佔人家老太太或者那個小女孩的便宜?

莊風倒是沒有在乎衆人異樣的目光,忙乎了一陣,又來幫老人攪拌豬食。老人勸不住他,便說任由他幫忙。老人看着莊風熟練地切了豬草,攪拌着豬食,笑吟吟地說:“公子,昨天還不覺得怎樣,如今一看,才知道你是天生的貴人相啊!”莊風愕然地看着他,不解何意,老人笑眯眯地盯着他,卻不再說了。不過莊風也知道這個世界的風俗,能夠得到年老之人的祝福和讚賞,是件十分有福分和榮耀的事情。至於自己的相貌,莊風一直關注不多。一方面這個世界沒有這麼多鏡子,莊風不必每天早晨對鏡自憐,另一方面,莊風之前所見女子甚少,而且自己年紀尚小,還沒到爲悅己者或者己悅者容的時候。莊風來到這個世界這幾年,雖然也經歷了許多日曬雨淋,但是年齡較小,皮膚粉嫩,加上謫仙草帶來的效果,整個人甚是白皙,整個人的氣質也截然不同,唯一不足的是衣衫略顯寒酸,相對掩蓋了自身的光芒。而其他的人,包括洪葉和洪花,都是江湖中風吹浪打慣了,哪怕是女孩子,也比不上前生偶爾偷舍友大寶搓臉的莊風。

衆人洗漱完畢,便開始吃早飯。桌上坐滿了人,大約有十多個,但都是江湖中人。莊風細細搜尋,也沒找到那一家人。大概都躲開了。倒是有個小女孩,十來歲的樣子,來伺候他們,幫着端碗盛菜的。這小女孩長得極爲靦腆樸實,臉黑撲撲的,看起來經常在田野裏暴曬。她把飯菜端上來就一個人進了廚房,呆着不出來了。莊風叫了她兩聲,她也不出來,更不說話。莊風便沒繼續言語。畢竟桌子上還有些陌生人,把她叫過來太擁擠了。要是隻有洪葉、洪花這些熟悉的人,倒是可以的。

湯是紅薯稀飯,菜是常見的青菜豆腐之類的,只是多了一尾魚。油水不足,只是鹽多,飯是乾麪饃。莊風知道,這樣的飯菜,對普通人家而言也是不錯的。這個的歲月裏,雖然天下大局是太平的,但是局部還常有些動亂,有人吃糠咽菜,也有許多人在捱餓呢!

很明顯,這樣的飯菜也是乞兒幫張羅準備的。至於菜的油水,莊風倒是覺得有趣。這個世界,尤其是江南,人們吃的多是菜子油,油菜榨出來的。普通人家甚至有吃棉花籽榨的油的。莊風是北方人,平時吃慣了豆油和花生油,對菜子油不是十分喜歡,覺得棉花籽油更是難以下嚥。因此,看到菜裏的油水少,莊風反倒是高興。只是身邊的那些人叫罵起來,罵乞兒幫小氣,沒酒沒肉。洪家姐妹和洪大憤,雖然也不喜伙食的平淡,可也沒有厭煩,因此也是十分自然。莊風聽洪葉說過,她們二人母親早逝,自是吃過一番苦頭,倒是不以艱苦的生活爲憂。洪大憤大大咧咧的,什麼都能吃得下去。唯有青艾,看起來有點難以下嚥。只是她性格溫和,絕不會和其他的江湖中人一樣叫罵罷了。還有就是當時的煮鹽業已經十分發達,但是由官府統一營銷,價格十分昂貴,因此,普通人家吃鹽還是捉襟見肘的。在這個年代,很多人都有這種觀念,一個菜餚,如果特別鹹,一定是特別貴重的好菜。另外還有紅薯稀飯,莊風看到幾乎沒有人碰那個。連洪家姐妹和洪大憤都不願意吃裏面的紅薯,大家只是拿着乾麪饃在那裏啃。只有莊風例外,紅薯稀飯喝了一碗又一碗,餓癆一般。洪葉好心地給他遞來一個乾麪饃,莊風拒絕了。在衆人詫異注視下,莊風喝了四大碗紅薯稀飯才罷休。這些人哪知道莊風前世的人對於紅薯是多麼的喜愛? 衆人慢吞吞地吃完這頓飯,丟下碗筷就走了。前世立志做模範丈夫但是沒做成的莊風終於有了表現的機會,趕緊收拾那些碗筷。洪葉、洪花和青艾雖有心幫忙,但是大概都沒做過家務,有心無力。躲在廚房的那個小女孩卻突然間跑出來,要奪莊風手中的碗筷。大概是家裏的大人臨走之前囑咐的吧。莊風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在女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機會,又怎麼會錯過?開始與那個小女孩爭搶。誰知道一時疏忽,碗落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小女孩“哇”的一聲,便大哭起來。


莊風連忙安慰她,可怎麼也勸不過來。這時,這家的老人揹着一個盛滿青草的筐從門外走了進來,看到這種情形,二話沒說,上去就給了這小女孩一巴掌。莊風連忙將老人扯住,連說這些碗是自己摔的。可是老人如何肯信?就算他相信碗是莊風打的,也只能牽罪於小女孩,於是又要去打這個孩子。莊風心中不忍,看那老人,手也在不住顫抖,估計是既心疼碗,又心疼小女孩。


莊風沒辦法,只好說:“老爹,你要打就打我吧!這碗真是我摔的!”說完,莊風從身上拿出了30個銅錢,估計能補償這幾隻碗的損失了。老人一臉驚恐,趕忙謙讓。莊風看了看老人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裝假。但是,莊風的力氣很大,又不住勸說,再加上洪葉等人在旁邊幫襯,老人最終不安地把錢收了下來。這也是因爲莊風給老人的印象是比較和善。若是別的人給的,估計老人是根本沒有膽量收下的。

洪葉已經將小女孩拉起來摟在懷裏安慰了一番,老人看了看自己的孫女,滿臉的心疼與戀愛,最終嘆息了一聲:“孩子,咱們遇到貴人了!都是好人啊!”老人的這一句話讓莊風覺得十分心酸,連稱不敢當。

在老人收拾的當口,莊風幾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去玄水湖拜壽之後留下來看看所謂昇仙大會的名堂,反正衆人已經登記在冊,倒是不會遇到什麼麻煩。

突然,洪葉笑着說:“小莊風,知道老人家爲什麼不相信你的話嗎?”

莊風搖了搖頭。

洪葉笑的聲音更大了:“我們還沒聽說過大老爺們刷碗的呢!我爹單身這麼多年了,也沒進過廚房,大憤更是連廚房在哪的都不知道。別說你們男爺們,我和妹妹在家也很少做家務。”洪葉說的倒是實情,雖然是江湖兒女,對男女尊卑看得不重,但是這個世界一切廚房裏的家務,還都是女子忙乎,除了單身漢和專門的廚子。

莊風樂了:“我挺喜歡忙家務的,尤其是做飯。你們可能不信啊,爆、熘、扒、炒、燒、炸、燜、鍋、拔絲、**我是樣樣精通。炒木樨肉色澤豔麗,味道鮮美,質在脆嫩,四時咸宜;四喜魚卷色澤豔麗,肉質細嫩,口味鮮香;色澤鮮豔,鮮香滑嫩,湯汁醇厚; 帶子上朝色澤深紅,肉質鮮香,汁濃味厚,酥爛可口; 奶湯蒲菜色澤乳白清雅,菜質脆嫩,湯鮮味釀; 油爆魚芹色澤明亮,魚鮮味美,汪油包汁;三美豆腐湯汁乳白而鮮,豆腐軟滑,白菜鮮嫩,清淡爽口……”莊風難得吹次牛皮,一連說了三十多道前世知道的魯系名菜,差點沒把青天吹破。這些名菜基本都是莊風從書上看到的,偷偷的記下來好在女孩子面前吹牛用,反正也沒法驗證。實則他連吃都沒吃過,更何況做?

很快,莊風就意識到自己吹牛的後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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