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自己真真正正的從地府裏溜達了一圈,等再看到這人世間,就變得恍如隔世了。

不管怎麼樣,只要還活着,他就該慶幸了。

李姐兒和張全德或多或少從圍觀的人嘴裏聽說了事情的大概,雖心中有氣,但實在沒有精力再去找人算賬。

尤其是李姐兒,她只剩下力氣懷抱着潘玥朗,除了流淚,其他旁的話竟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在大家的簇擁下,李姐兒和張全德都被送回了各自的家中。

“問藥和書香你們倆留在這裏,等他們有需要的時候搭把手。”狄姜說完,問藥和書香便點了點頭。

細心的書香即刻便去了柴房燒水,想着李姐兒在河裏泡了一天,該喝點熱水暖暖身子。而問藥則主動退到了門口,等二人有需要了再進去。

她面對李姐兒,始終還是覺得有些尷尬。

村民們將這件事傳的神乎其神,就像是老天突然開了眼,給這二人指了一條活路,很快十里八村皆趕來圍觀這一奇蹟。

李姐兒的門外有問藥看守,誰都無法進去打擾,而張全德卻被踏破了門檻,但他本就是好客之人,從前被冤枉被無視,這會子卻成了衆星捧月,他高興還來不及呢,便口若懸河的跟大家吹噓河底的見聞。

其實啊,他哪裏真的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不過是兩眼一閉昏了過去,等再轉醒時,自己便躺在河邊上了。

這幾件事吵吵嚷嚷的鬧了一整天,鍾旭雖還在養傷,但三名兇犯的哀嚎實在可怖,他拖着病體下樓,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就連後來潘玥朗從河中打撈出安然無恙的李姐兒他也都瞭然於胸。

他就這樣不遠不近的跟着狄姜,看着他們的所作所爲。

他的腦海裏有很多很多的疑問,多到數不清。他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狄姜絕不會是如表面上那般,是一隻所謂的人畜無害的小白兔。

她根本就是一隻黃雀,笑吟吟地將一切掌握在手中,悄然等到螳螂捕蟬之後,了結一切。

傍晚,等狄姜獨自從潘玥朗的家中出來,剛一出門,便一個轉身被鍾旭禁錮在懷裏,緊接着,她便看見自己的脖子上架着一柄明晃晃的長劍。

劍鋒凌厲,十分駭人。

“你究竟是什麼人?”鍾旭站在她身後,冷冷道。

“一個大夫。”狄姜說完,便覺鍾旭的劍鋒離自己又近了一分,只要他再逼近毫釐,自己的脖子便會血光四濺。

狄姜感受到鍾旭的殺意,不得不妥協。

她終於揚起嘴角,微微一笑,嘆道:“我是一個大夫,但是不醫人,只醫鬼。”

感覺到脖子上的長劍緩慢的離開了自己的脖子,桎梏自己的左手也漸漸放開了去,狄姜長吁了一口氣,轉頭對鍾旭笑道:“我真的只是一個大夫,沒有壞心眼的。”

“我知道。否則,我早已將你伏法。”鍾旭語氣冰冷,眸子裏迸射出的寒光教人不寒而慄。

“嘖嘖,昨日還說不許旁人上我半分毫毛,今日就說要將我伏誅,你可真狠心。”狄姜故作緊張,但眼睛裏卻連絲毫的害怕都沒有,她嘴上如此說,心裏卻是很篤定,篤定鍾旭不會拿自己怎麼樣。

鍾旭冷哼一聲,將長劍收回了劍鞘。

“你師從何門?”鍾旭道。

狄姜被他這麼一問,旋即愣住了:“師從何門?什麼意思?”

“你的師傅是誰?”鍾旭又換了一種問法。

狄姜還是一臉茫然,搖頭道:“我沒有師傅呀。”

“……”鍾旭此時,只覺一個頭兩個大,眼前人一臉無辜,不像在說謊,但是她的所作所爲又着實讓人匪夷所思。他今日非要問清楚不可。

“你的法器從何而來?”

“法器?”狄姜又是一眨眼,笑道:“你說的是……”

“那些青草蘚。”鍾旭提醒她。

“哦……那個啊,那個叫回生草,江湖上的朋友送給我把玩的,不想今日還能救人。”狄姜坦然一笑,但這笑意在鍾旭看來卻又變成了十成十的不老實。

“此等寶物,豈是旁人說送就能送的?”鍾旭拔高了音量,嚇得狄姜一哆嗦。

狄姜滿臉委屈:“真是旁人送的,這種小玩意我還有很多呢!不信我拿給你看……”狄姜說着,從懷裏這邊掏一下,那邊掏一下,最後又在兩個袖口裏拿出幾件小東西,她張開十指,將這些東西一一呈現在鍾旭面前,又道:“你看,這個是老周送的棋盤,老白給的金蛋,還有老李送的木魚,這些都可以用來救人,只是還沒遇到需要搭救的人……”

鍾旭見了她一手莫名其妙的物件,根本看不明白也聽不懂這些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但是聽來聽去他知道了,這些東西,都是用來救人的。

“行了行了,收起來吧。”鍾旭扶了扶額頭,很是頭疼。

狄姜見他對此並不感冒,又失落道:“我這些小玩意自然不能與道長的法器相提並論,可您也不能表現得這般嫌棄呀!”

“我何時嫌棄了?”

“你臉上寫着呢!”

“……”鍾旭啞然,突然不想再與她糾纏了,他知道自己說不過她,於是轉身就走。

“道長你去哪兒?”狄姜扯着脖子問。

“回太平府。”鍾旭頭也不回。

狄姜立即追上去,驚訝道:“就這樣回去了?”

“不然呢?有你在這裏,我很放心。”

“可我只是個小女子!”

“你有這般多的寶物傍身,哪裏需要我了?咳咳……”鍾旭說着,突然臉色一變,手捂着胸口突然大聲的咳嗽起來,咳着咳着,便是一口鮮血噴涌而出。

“你怎麼了?”狄姜連忙扶住他,關切道:“你最近很不對勁,究竟出了什麼事?是何人將你傷成了這般模樣?”

“我沒事。”

“這還叫沒事?”

鍾旭搖了搖頭:“歇息幾日自會痊癒。”

“我們先回去,回去再說。”狄姜見他面色發白,知道他在嘴硬,於是纏着他向客棧走去。 (二十二)

回房之後,狄姜立即扶鍾旭坐在牀上,然後又從自己的口袋裏翻出一枚金丹,不等鍾旭拒絕,便送進了他的口中,緊接着一巴掌拍在他的下巴上,然後金丹便順勢從喉嚨裏滑了進去,不消片刻便融化在了他的身體裏。

“你給我吃什麼了?”鍾旭大驚。

“老白做的十全大補丸!”狄姜盈盈一笑,這時再去探鍾旭的脈搏,便較之從前更加搏動有力,她翻開鍾旭的眼瞼,眼瞼下也不再有黑色的印記。

狄姜長吁一口氣,遂放下心來。

“老白的丸子還是有些用處的。”

“老白是誰?”

“一個朋友,喜歡煉丹。”狄姜站起身,倒了一杯茶遞給鍾旭道:“漱漱口吧。”

“謝謝。”鍾旭接過,一飲而盡。此時他就算有很多疑惑,但是也能確定,狄姜不是壞人,而是跟自己一樣,醉心於道法。不同的可能只是門派有別,所以處理方式不盡相同。

他心裏漸漸對她有了些許好感。

“李杏之沒事了?”鍾旭問道。

狄姜淡淡地“嗯”了一聲:“或許吧。”

“或許?殺人兇手已經伏法,經此一劫,她應當會得到心安了。”

“嗯。”狄姜依舊一臉淡然,似乎並不關心。鍾旭見了她這樣又不禁生出許多疑惑來。

“你不是很關心她嗎?”鍾旭又道。

“是呀,不然怎會救她。”

“那爲何我提起她時,你又如此漠然?”

狄姜一愣,笑道:“不然我該怎麼辦呢?我應該很開心嗎?老潘已經死了,李姐兒當日本就不願獨活,我將她救起也未必是她的本意,我這樣做,只是想幫一幫潘玥朗。”

“嗯……”鍾旭點點頭,沉默了。

他擡眼看狄姜,見她站在自己身旁,滿含笑意的看着自己,那眸子裏迸射出的精光分明不像是在看一個鄰居,她就像是自己闊別多年的老友,眼中有千言萬語,但是臨到了身前,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鍾旭爲了打破這一室的尷尬氣氛,於是淡道:“我去見過潘辛貴。”

“老潘?”狄姜愕然,怔道:“你在哪裏見過他?”

“奈何橋上。”

“你去了地府?!”狄姜滿臉震驚,震驚過後便喃喃道:“難怪……難怪你受了這麼重的傷!一介凡人擅闖地府,受傷還算輕的,往重了去可是會損傷你的壽命……”

“你竟知道這麼多。”鍾旭打斷她,她這樣焦急的模樣,讓他也開始有些緊張。

“這些事情誰人不知?你身爲白雲觀的掌教,貿然行此事,未免也太兒戲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狄姜十分焦急,說着又從兜裏摸出一顆金丹遞給他:“快,再吃一顆。”

“還吃?”鍾旭驚道。

“吃!”狄姜一臉篤定,又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哀道:“我可不想你又從我眼前消失了……”

鍾旭聽話的服用之後,又道:“我去地府見了潘辛貴之後,我覺得事情還有蹊蹺。”

重生美國做靈媒 “老潘怎麼說?”

“潘辛貴的魂魄不全,他只留下了一魄。”

“怎麼會這樣?”狄姜故作驚訝。

鍾旭搖了搖頭:“老潘應該已經去投胎了,而留下來的那一魄似乎是在等什麼人。”

“你怎知他去投胎了?”

“我在地府尋不到他的氣息。”

狄姜聽了很是驚訝,自己在地府並沒有多做停留,那老潘是何種模樣並沒有在意許多,這會子聽鍾旭這樣一說,便覺得事情很是怪異了。

“你確定老潘只留下了一魄,然後剩下的三魂六魄去投胎了?”

“在我看來是這樣。”

“尋常人哪裏敢這樣做?”狄姜驚道:“且不說閻王准不准許,就單憑少了一魄這一條,他下輩子也將是個癡呆的傻子,誰會想做一個傻子?”

“這也正是我所奇怪的地方。”

“……”

這時,狄姜突然想起,李姐兒在竹林裏唱過一句詞:連就連,你我相約到百年,哪個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現在老潘先去了,於是依照約定在橋上等李姐兒,然而自己完成了承諾,卻只留下一縷會笑不會動的散魄?這麼一來,該說老潘究竟是愛她,還是不愛她呢?

愛,是責任,是信守承諾。

不愛,是他寧願來世做一個傻子,也不要多在奈何橋上等一等,等到見她一面。

是了,老潘等她了,但是下輩子也不想再見了。

狄姜搖頭失笑,只覺這紅塵中人啊,真是讓人看不透。

狄姜囑咐鍾旭好好休息之後,便從他房中退了出來。現在整個客棧裏,除了她主僕三人和鍾旭,就再沒有旁的人氣,連往日裏過往的七大姑八大姨也不再踏足客棧,這裏儼然成了一座鬼屋。

誰會想來這大凶之地呢?

孟掌櫃的所作所爲,教人膽寒。

第二日,潘辛貴出殯。

村民早在山窩裏的一處空地上給他挖了一個大坑,準備厚葬他,但是由於前幾日潘家沒有一個可以主事的人來行此事,便一直擱置下來。這會李姐兒甦醒,潘玥朗也恢復了些許精神頭,於是整個村的人出錢,給老潘舉辦了一個盛大的出殯禮。

潘辛貴的棺槨停在祠堂已久,加上屍體本就被溺水中多時,這會便不再開棺觀禮。潘玥朗連最敬愛的父親的最後一面也沒有見上,心中的悲慟可想而知,他細小的手臂執了一枚足有他兩人高的招魂幡,看得問藥的心都隨着幡搖擺。心裏直祈求他可千萬不要暈在了半路。

“李姐兒來了麼?”村長看了一會天色,問潘玥朗。

潘玥朗搖搖頭,道:“再等一會吧,娘說要盛裝打扮了來。”

村長點點頭,不置可否。

按理說,丈夫死了,做妻子的哭都來不及,她還有心情梳妝打扮?

潘玥朗也知道村長的意思,但是他了解母親的性子,她想做的事情,沒有人能阻止,她說要盛裝打扮,就一定會裝扮到她滿意爲止。

衆人就從早上等到了正午。

狄姜怕李姐兒在家出了什麼事,便去了她家尋她。等狄姜推開李姐兒的屋門,便見她正穿着一身杏花紅的禮服端坐在梳妝檯前描眉。想是她身上有傷,拿着黛眉的右手止不住的顫抖,描了許久也沒有描成她滿意的樣子。

“李姐兒,時辰到了,再晚一會就要天黑了。”狄姜催促她。

李姐兒搖了搖頭,拒絕道:“潘郎喜歡整潔,我要化作最美的模樣去見他。”

狄姜聞言,覺得她這樣說也在情理之中,於是走過去,拿過她的眉筆替她描繪。等化完了眉毛,又點了朱脣,等化完了面上的妝,李姐兒又遞來一枚花鈿。

那是一枚由紅杏花做成的媚子,貼在眉心,煞是點睛。

“這一套妝容可真好看。”狄姜看着銅鏡中的李姐兒,只覺她現在的模樣又與之前不一樣了。

這時的她,更多了一份從容。

“這一套裝扮,是我初見他時的模樣。他說,只在人羣中遠遠瞧了一眼,便再也挪不開眸子了。”李姐兒說着,面上起了點點緋紅。

狄姜聳肩一笑,表示完全同意。

這時,李姐兒又從首飾盒裏拿出了十二枚珠釵,一字平鋪在桌上,問道:“狄姑娘會梳頭嗎?”

狄姜點點頭。

“替我梳一個花冠髻吧,用這十二支珠釵,一支都少不得。”

“好。”

狄姜也不多問,按照自己平日所見,仔細的爲她收拾妥帖。等梳完了頭,又將珠釵一一簪上,她這時才發現,這十二支珠釵皆是金鏨花櫛,尋常人家根本受用不起。還記得前一陣見龍茗與柳枝置辦嫁妝,便是在太平府那樣舉國數一數二的金器鋪子裏也拿不出如此花紋繁複的珠釵。

狄姜好奇,便忍不住問她:“這是李姐兒的嫁妝?”

李姐兒嫣然一笑,點了點頭。

“看來李姐兒家境優渥,定是豪門千金。”

“誰說不是呢……”李姐兒驕傲道:“你是不是想問,我怎會嫁給潘郎?”

狄姜毫不避諱的點了點頭,這個問題,不止她想知道,怕是全村的人都好奇不已。

“你們可能沒見過老潘年輕時候的樣子,但是我見過。而且在我眼裏,無論歲月變遷,時光荏苒,他依舊還是當年的模樣。”

“當年,他是何種模樣?”狄姜實在猜不到。

“他啊……可臭美了。”李姐兒的思緒便飛啊飛,飛到多年前初見老潘的那一日。

“那一日裏杏花開遍,渲了一池的花影,老潘就站在杏樹下,穿着赤紅的衣袍侃侃而談,將身邊的一衆豪門貴子比了下去。”

李姐兒忍不住笑出了聲,又道:“他歷來晨昏二浴不可少,衣物每天要換三次。晨間一次,午休一次,晚餐前還要再換一次,皆要清洗乾淨,熨燙妥帖,一塵不染。”

“唔……原來他有潔癖。”

“這是對自己有要求,又怎能算怪癖?”李姐兒睨了狄姜一眼。

狄姜連忙擺手道歉:“對不起,不該詆譭你心愛之人。”

李姐兒搖搖頭:“也不是,這種感覺旁人或許無法理解,但是從那時起,我就打定了主意,此生非他不嫁。”

“後來呢?”

“後來他果真非池中之物,得到了權貴的賞識,被委以重任。”李姐兒說完垂下了眼簾,眉目中突然少了剛纔的神采飛揚,卻無端多了幾分黯淡。

“但是好景不長,潘郎得罪了人,故而被他們陷害,鋃鐺入獄。他們還買通獄卒,在獄中打斷了他的腿,我費勁了心力,才得以保住他的命,後來更是爲了他與家中斷絕關係,與他一齊隱姓埋名,遠走天涯。”

李姐兒說完,狄姜的髮簪也簪完了最後一支。

“走吧,別讓潘郎等急了。”李姐兒站起身來整理衣袍,狄姜這時才發現,她的衣服是一整套的翟衣。

三翟六服,翟衣古來便是爲皇族貴族所用的最高禮服,能穿它之人最不濟也得是個誥命夫人,否則就是逾矩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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