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她抽下腰帶,折好,擺在籃子里,又從袖子里取下七八種零散暗器,放進木盒。

然後便是頭髮。

女人的髮式梳起來麻煩,解起來更麻煩。要先把上面一層頭髮撩起,才能把裡面藏的一串串鋒利的東西拿下來。

最後取下的,還是那根舊發簪。

她握在手裡,凝視上面斷裂又接起來的痕迹,目光一時變得深邃,末了,擱在了腰帶邊上,然後才解下袍服與裙子,掛在架上。

盆里的水很苦。只聞著便知道苦。

她坐在苦水裡,抱著膝,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瓢也漂在水面,浮浮沉沉。

燈火通明,燈影搖曳。

現在她終於一無所有了。

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沒有人會在乎她是誰,是男,還是女。

只要不穿那些衣服,她便是她,那是她最自由,也最自在的時候……

燈影猛地一晃。

雕花的窗子突然破碎飛濺。她一回頭,一道殺氣破窗而入,直向她刺來。

劍氣!

這是處心積慮,志在必得的一劍。刺客不知在窗外潛伏了多久,直到她走進了浴室,才終於出手。

是驚訝么?她微微開啟了雙唇,像忘了起身,忘了躲避。

能讓暗器中的王者感到驚訝,對於刺客,這是何等的榮耀?

只可惜那不是驚訝。

就在那雙唇開啟的時候,她的齒間露出了一個銀色的物事。剎那間,一道銀光隨哨聲飛出,直向刺客擊去。與此同時,一瓢水潑在石上,霧氣頓時又一次充滿了房間。待霧氣散時,她已長袍在身,一絲不亂,黑髮垂肩。但這時,驚訝才慢慢展露在她臉上——

「是你?」

她發現這個人她見過,正是笑青鋒那個沒名分的徒弟。難怪那劍招她會覺得有一些熟悉。

她立刻知道這事非同小可。

「你先別動。」她低聲道。

這個人被她傷得不輕,右手纏的細布上還有血跡。不管如何,他總是笑青鋒愛重的徒弟,行刺的原因,只好以後再說。

小鋒卻像全沒在聽。他正在迅速地失血,臉色蒼白如紙,可是盯著蕭鳳鳴的眼睛卻還像刀子一樣。這讓蕭鳳鳴有些不舒服。畢竟她雖披上了袍子,但情急之中,也只披了這一件袍子。

忽然,他咧開嘴笑了。

蕭鳳鳴皺起眉,下意識將領口遮得緊了一些。就在這分神的一瞬間,小鋒突然自地上彈起,從那破碎的窗口跳了出去。

一聲悶響。

蕭鳳鳴快步走到床邊,往樓下望去。蒼茫夜色里,依稀可見地上一個人形,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幾點亮光,從不同的門裡游出來。是僕役打著燈籠,喊叫著,朝那邊聚攏過去。

「你來了。」

笑青鋒坐在雪白的廳堂里,看見蕭鳳鳴朝他走來,表情很柔和,說話的語調也像在寒暄。

好像他旁邊並沒有擺著一具棺材。

蕭鳳鳴一言不發,要下拜謝罪,笑青鋒卻上前一步,將她扶住。

「你不用自責。我都聽說了。當初你是對的,我不該帶他見你。自從上次你二人會面,他便時常嫉妒於你。過剛易折,過傲易損……萬幸,他不曾傷了你。」

蕭鳳鳴還打算說話,笑青鋒卻又開口了。

「好在對你來說,還有個好事。」

蕭鳳鳴靜靜聽著。

「你的『飛紅』,終於可以造了。「笑青鋒兩眼熠熠,「黃四郎這老頑固,直到現在才肯答應。他總算能明白,拔除夜遊宮刻不容緩。機關沒有錯,錯的是那些犯錯的人。只要保證東西在我們手裡,為我們所用,這就夠了。他還是愛講幾十年前那一套,時代變了啊。那個用拳頭,用劍的時代……我們都老了!時代終將是你們的,天下也是。如果他能早點明白……」

任笑青鋒說得如何興緻高揚,蕭鳳鳴都只是目光低垂。

「晚輩對天下沒有興趣。而且,已經遲了一步。」

「遲了?」

「昨晚小鋒到來之前,晚輩剛剛將圖紙燒掉。就在昨晚。」

笑青鋒目光一冷,臉色也微微變了。

蕭鳳鳴鎮定如故,慢慢解釋道:

「晚輩沒有二心。實在是不巧。停工多日,晚輩以為再無希望,想到那東西威力太大,可以殺死百丈之外的敵人,泄露出去,終是一害,便燒掉了。再畫一張並無不可,只是又需耽擱許多時間。」

笑青鋒起先眉心已經皺成了結,聽她解釋完,才舒展了雙眉,哈哈笑道:「你果真如令堂一樣,心細如髮。」

蕭鳳鳴垂手肅立:「晚輩不敢和家母相提並論。」

笑青鋒撫著身邊的棺材,道:「所以這一次,真是你我的萬幸。」

「『萬幸』?晚輩不明白。」

「你當初送交黃四郎的草圖,他雖然反對,居然一直收在手上。他改了主意之後,從關外請了一位能人,雖然年紀輕輕,卻極為能幹。只靠你那草圖便畫出了詳圖。已經送到爐上了。」

笑青鋒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看著蕭鳳鳴的臉。

蕭鳳鳴依然是鎮定的。

她舒出一口長氣,微笑道:「原來是這樣。倒省了晚輩重畫的工夫。不知那位能人是誰,若有機會,我也想認識認識。」

直到這時,笑青鋒臉上才重新展露和藹的笑容。

「我還擔心,黃四郎這樣自作主張,會不會觸犯你家的忌諱。現在看來你並不介懷,這真是太好了。」

蕭鳳鳴彬彬有禮道:「我留在這裡,就是供各位前輩們驅策。倘若幫不上忙,家母也會責備的。」

屋裡的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

直到這時,笑青鋒才露出了一絲苦笑。

他背過手,踱了兩步,望向窗外的陰天,凝視了一陣。之後緩緩道:

「前輩晚輩,聽上去太隔閡了。令堂與我同輩,我痴長几歲,從今以後,你我便伯侄相稱,如何?」

「就依世伯的意思。」

蕭鳳鳴從容地改了口,臉上也沒有諂媚的神情,好像這一切都很平常似的。

笑青鋒點頭,依舊望著窗戶,背挺得很直,臉上的表情也很凝重。

也許只是因為看著這窗戶,他便不用看著屋裡的棺材了。

蕭鳳鳴這時才開口道:「鳳鳴稍備了些心意,想交給鋒公子的親人,不知……」

笑青鋒擺了擺手:「拿回去。」

蕭鳳鳴閉上了嘴。

「這件事已過去,你只要做好那件機關。」笑青鋒鄭重道,「做好它。」

停了停,他又道:「你上次說,沈姑娘在夜遊宮,是么?」

「是。」

「夜遊宮極為秘密,你這消息得自何處?」

蕭鳳鳴猶豫片刻,正準備開口,笑青鋒忽然又擺了擺手:

「是我又好奇了。空心島的秘密多,我不合多問。——倘若如你所說,你便耐心等著吧。」

他說完,便閉上了眼睛,似乎很睏倦,不想再應付任何事情。每當這個時候,來訪的人便可以不必告退,自己靜靜走出去。

蕭鳳鳴也就徐徐走出去了,經過門檻的時候卻不經意絆了一下。

「蕭姑娘。」

蕭鳳鳴回過頭。看見笑青鋒又睜開了眼睛。

「萬事拜託了。」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沙啞。

從廳里出來,蕭鳳鳴從袖中抽出一條手帕,輕輕擦著手心的細汗。

剛才那一趔趄,笑青鋒應該沒有注意到。在笑青鋒面前,她必須假裝得順從、可靠,又不能失去「空心島傳人」的神秘光環。

要是以前,只要依照母親培養出的儀態舉止,她可以很容易地取得他人的信任。但是現在,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

比如說,「蕭姑娘」。

不管聽上多少次,她還是不適應這個稱謂。

她和沈青青分別的時候曾經說,扮男人太累,不想再繼續。這並非全是謊話。但是直到她穿上新的衣服,用上新的稱謂,才發現自己依然是在扮演罷了。

但是這些話,既然寄人籬下,她沒辦法說給身邊任何一個人聽。

到底該如何評價笑青鋒這個人呢?他雖然在利用她的技術,但也體諒她的處境。答應不讓她見不想見的人,甚至同意讓她每過一段時間便更換居所,免去那些窺探的眼神。

她認為這個人確實想要做一件大事。昨夜小鋒到來之前她是這樣認為的,現在也沒有改變。

但也恰恰是笑青鋒和他身邊的人,一直在用「蕭姑娘」來稱呼她。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讓她脫離那個命運,過上「正常」的生活。

只要不去讓母親知道……不,她一定早已知道!那麼,笑青鋒他……

蕭鳳鳴突然向面前伸手一接。

不是暗器,而是一粒杏仁——朝自己飛來的。

「你穿白比穿紅還俊,想俏一身孝這話真沒錯。」

聽見這脆脆的嗓子,蕭鳳鳴抬起頭,看見在院子里的大樹後面,一捻紅正坐在牆頭,一雙紅繡鞋在風裡晃著。

「吃杏仁兒?」她朝蕭鳳鳴揚了揚手裡的小口袋。

蕭鳳鳴笑著搖了搖頭,把杏仁還了她。一捻紅便咬破了殼兒,向上一拋,又用嘴巴接住。

蕭鳳鳴忍不住微笑了。

自從改回了現在的裝扮,一捻紅和她說話的語氣都變了,時常開開玩笑,吹吹牛,完全拿她當成朋友。再回想少林寺地牢里,她被自己幾句虛張聲勢,欺負得又羞又窘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另外一個人。

——這或許是她改妝以來遇到的唯一的好事了。

蕭鳳鳴看了看一捻紅的舊打扮,道:「你怎麼還是這一身?這麼艷,不好讓笑青鋒見到吧,堂上還橫著棺材呢。」

一捻紅笑道:「不讓他見著就是了,反正他現在也不想見我。」

蕭鳳鳴嘆道:「我來的路上都聽說了。小鋒輕生,固然衝動,但你說他『難成大器,死就死了』,笑青鋒聽了當然覺得刺耳。」

一捻紅道:「這可是我的心裡話。當初那小子找我比劍,我是看笑青鋒面子才故意輸的,結果他不識好歹,向人炫耀了幾百回,我就覺得他總有一天要壞事,早死早好。」

她又仰起臉,道:「我要不這麼說,他還會問下去,我實在不知該怎麼答,只好用話刺他。」

蕭鳳鳴微微皺眉:「他問你什麼?」

一捻紅沉默了片刻,壓低了聲音:

「你還記得我上次和你說的么?——夜遊宮裡,有一個人人視若生命的大秘密。」

「我記得。」

一捻紅道:「眼下我留在他這裡,別人道我是為了報恩——這只是表面。當初他答應替我報仇,卻從不逼問我什麼。現在大家知道的夜遊宮那些事,也大都是他自己查來的。我就想,這人像個君子,跟著他大概沒錯。所以……這個秘密,我也一直留在心裡。」

蕭鳳鳴靜靜聽著。

「這個秘密不是什麼醜事,」一捻紅道,「可是一旦說出去,會有很多無辜的人因此遭殃。如果想要報復夜遊宮,這是最快的法子,但是我不願……你明白么?那群姑娘……她們只是不懂事,大多數的人的,手上都還是乾淨的……」

「這些你上次都說過了。」

「但是昨晚,」一捻紅突然笑了起來,「一看見小鋒的屍體,他就突然問我:『關於夜遊宮,你是不是還瞞著什麼?』」她停了停,道,「你覺得我還能在這裡長留么?」

蕭鳳鳴沒有回答。

一捻紅忽然又笑了。

「我是不是特傻?為了自己的仇人,瞞著自己的恩人,現在連恩人的信任都失去,也是咎由自取吧。」

蕭鳳鳴微微皺眉,低聲道:「不要這麼說自己。」

笑青鋒正在氣憤之下,要是一捻紅說出來,他會做出什麼事?沒有人知道答案。

一捻紅道:「你進去了好一會兒,他和你又說了什麼?」

「半真半假。」蕭鳳鳴道。

「半真半假?」

「他說黃四郎改口了,答應繼續造’飛紅’。」蕭鳳鳴道。

「這不是好事么?」一捻紅順嘴道。

「你也這麼想?」蕭鳳鳴靜靜看著她。

一捻紅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蕭鳳鳴也嘆了口氣。

「我和他說圖紙已經燒了,但他說黃四郎另外找了人,只根據我之前留下的草圖,就畫出了詳圖。」

一捻紅大驚道:「這怎麼可……」

她喊的聲音太大,蕭鳳鳴趕忙去捂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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