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了!鬼啊鬼啊的,還怕招不來它么!」姥姥焦躁地堵了一句,擔憂地看著在玩具木馬上晃來晃去的張悅。因為害怕嚇到孩子,二老對張悅將大人們的異常都敷衍了過去,所以,小小的張悅仍自顧自地玩得開心,不知道自己遭遇了多麼可怕的事。

姥姥擔憂地看著張悅,見她一個人晃得開心,嘆了口氣,正要打算去燒飯,就見到張悅忽然向另一個方向微微偏過了頭,看著那個方向的空氣。接著,很忽然地,她就綻開了一個無聲的笑顏。

姥姥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修塔!」姥姥看著張悅,猛地開口,「必須得把塔修起來!馬上修!」二十年來沒有發生任何事,村裡人幾乎都要把面目全非的鎮鬼塔忘記了。可如今,這鬼終究還是跑出來了。

在修塔之前,姥爺先請來了一個道士。那中年的道士圍著破損的鎮鬼塔看了半天,而後斬釘截鐵地告訴姥爺,塔被毀成這個樣子,早就沒什麼鎮鬼的用處了。用這樣的塔來鎮,多半是厲鬼。身為厲鬼,竟時隔二十餘年才初次現身,那道士猜著,恐怕,它是一直等著,這才等到張悅這麼合適的人,而要從她身上圖些什麼。鬼要從人身上圖的,那道士所能想到的,就只有奪舍了。

二老生生給聽出了一身的冷汗,不明白這厲鬼怎麼就看上了自己心肝尖上的小外孫。好在,只要屍骨還在塔下,高塔復建就仍有其用處,所以,二老忙向道士問過了高塔復建的重點,全村出錢出力,開始復建鎮鬼塔。

而後,在建塔之中,也發生了許多次事故。好在,事故雖然有大有小,但都沒怎麼傷人,最多只是輕傷。那時候,村人雖也因為事故而忌憚退卻不少,在最後,卻還是將塔給飛快地修了起來。

鎮鬼塔重新建好的時候,是一天的黃昏。那時候,張悅正騎在自己的玩具馬上,笑呵呵地搖來搖去,小手在虛空之中撲著什麼,嘰嘰喳喳地「自言自語」。就在留在家裡照顧她的姥姥覺得看得瘮人的時候,小姑娘忽然疑惑地看著虛空,道:「哥哥?」

據說,那天張悅踏著小腳丫找遍了整個屋子,又找遍了整個村子。不讓找就哭鬧,她一直到天黑了很久才勉強被姥姥姥爺給拉回了家。那天,誰都知道,張家的小丫頭叫著要哥哥,生生地哭到了半夜。

人人都說,這丫頭是被鬼給攝去魂兒了。

又後來,姥姥和姥爺聽取了道士的意見,將張悅的父母叫了回來,要他們帶張悅回到遙遠的城市裡。而在離開小村子之前,張悅又著實哭了一場,怎麼都不樂意走,嘴裡還嚷道:「我說要和哥哥永遠在一起——」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道士一把捂住了嘴,高聲道:「哪能與它們隨意有約!」

最終,張悅還是被送回了城市裡。甚至,不知不覺地,她竟已經忘記了那個曾與她愉快相處了幾天的哥哥。大約小孩子都是無情的,只相處過幾天的人,就是當時再喜歡,以後也就忘了。

而此時,已經長大成人了的張悅坐在姥姥姥爺家的炕頭,從不知道自己還有過這麼傳奇的過往。「聽起來也不是很嚇人嘛。」張悅說道,「聽您講的,那個鬼好像沒有害我的意思,還挺會哄小孩的。」他消失之後,她居然還那麼依依不捨的。

「它當然不會輕易害你!」姥姥皺著眉斥道,「它多半是要你的身體再到這世上來一遭呢,你還當它是寵著你哪?」

張悅揉揉鼻子,沒敢說,自己還真的有些莫名其妙的「它在寵著她」的感覺。

「這塔可都修好了……怎麼它還是出來了呢?是不是不是同一隻啊?」訓完了張悅,姥姥嘆口氣,憂心忡忡地嘟囔著。儘管只是小孩子的一句話,當年張悅離開時吐出的那句「永遠在一起」的約定還是像一根刺一樣,一直扎在姥姥的心上。從長頭髮紅衣服來看,這鬼和當年小張悅形容的很像,也許是同一個,但也也許只是長得像罷了。若真不是同一個,那還得好好查查,為什麼張悅這麼招這些不幹凈的東西,難道是體質有異?

而此時,姥爺在一旁忽然道:「不管是不是了……當年那個道士,還記著不?他倒是混出些模樣了,有名得很,想必也更知道該怎麼辦這些事兒了……咱們把他叫來,把那東西給除了吧。」

「最好是能除!」姥姥急切道。


張悅則坐在炕邊,看著神色急切的姥姥和姥爺,忽然就覺得身邊像是鼓起了一絲涼涼的風。

很輕,很柔。 老道士來的時候,張悅馬上被姥爺逼著,給這位老人家行了個大禮。作為張悅長這麼大跪過的第一個人,這位老人家顯得很是熱心,拍了下張悅的頭,誇讚道:「好乖巧的姑娘。」說著,目光像是漫不經心地在張悅的身邊轉了幾圈,他又笑著道:「好姑娘,不用怕。拿著這個。」說話的同時,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來,塞到了張悅手裡,「拿著這個,你就不懼鬼怪了。我與你也算頗有些淵源。有緣不易, 整容三次的我 ,明日一同吃個飯吧。」莫名其妙就認了個爺爺,這關係的進展快得讓張悅很不適應,卻還是下意識地答應了下來。

老道士留在姥姥姥爺家過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家裡備足了酒菜,恭敬地請道士上了座。老道士吃了些菜,喝了兩口酒,卻不喜歡啤酒的味道。勉強喝了幾口,他就吩咐張悅去把他隨身帶的酒拿來,他要喝那個。

張悅應下了,就離開桌子打算去拿。見張悅以及離了席,姥姥就也要她順便拿些米去泡了,下頓好熬些粥。張悅答應著,就把老道士隨身攜帶的酒囊拿了過去,又轉身去裡屋的米缸里舀米去了。拿著米從裡屋出來,經過了桌子,就見老道士對著酒囊大喝了一口,而後忽然猛地轉身,驀地用力拉了張悅一把。

張悅被拉得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整個人摔到地上,手裡的米也呼啦啦灑了一地。而後,在張悅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老道士就已經將嘴裡大喝的一口「酒」飛快地噴了出來,越過了張悅的頭頂,正好噴到了用來蓋著老式台式電視的白布上。空氣里頓時漫開了重重的血腥味,顯然,老道士喝的那個根本不是酒。

然後,張悅就又見到「他」了。隨著不知道是什麼的血被噴到了他和白布上,他很快顯出了身形,忽然出現在了她的身邊,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了。這是張悅第二次看到這個鬼,與上次一樣的是,他一身紅衣,黑色的頭髮長長的,一直垂到腰底。而與上次不同的地方卻更加驚悚。上次出現在鏡子里時,他雖然臉上慘白又帶血,五官卻還是完整的。可是現在……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臉上血肉模糊,整張臉都布滿了無數猙獰的傷口,不住流血,駭人得很,根本就看不出臉的樣子。

還沒等張悅做出什麼反應,老道士就又一次將下意識半撐起身子的張悅猛地推了過去。然後,張悅就看到,那鬼竟驀地伸出雙臂想接住她,卻被她給穿過了身體。

鬼,不過是虛影罷了,碰不到她。

好在張悅也及時地撐住了身體,這才沒把頭撞到柜子上。等到她撐起身子從地上爬起來時,就見到那鬼就那樣維持著伸手臂去接她的動作,在原地一動不動了。他臉上的血仍舊滴滴答答地落下來,落到他壓著的米粒上,整張被毀到看不出面貌的臉嚇人得很。

可是很意外的,一直膽小的張悅竟然甚至在這時候都不覺得害怕。這就是,這些天一直跟在她身邊的那位?張悅這麼想著,將他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幾遍,同時也注意到之前老道士給自己的黃符被從兜里蹭到了他的身上,大概是在她剛才從他的身體中穿過時留下的。難道就是這黃符讓他突然不能動的?

「好姑娘,做得真不錯。」眼見著大功告成,老道士看著被定在原地的鬼,在一旁稱讚道。

「做得不錯?」張悅聽了,皺了下眉,道,「我明明什麼都不知道……而且,您這是把我當魚餌用呢?」被當成誘餌,在毫不知情地情況下被當成工具推來阻去,張悅揉了揉被摔疼的胯部和手,很有幾分不滿。

老道士也沒在意她的小情緒,而是先開口解釋起現在的狀況來,道:「撒米看到鬼的腳印,黑狗血含一口噴到白布上,會現出鬼形,此時貼上符咒,就盡在掌握之中了。」說著,老道士用清水漱了漱口中的血,又道:「如此一來,只要將它與符咒一起燒掉,就永絕後患了。」

那面目全非的鬼顯得太嚇人,讓張悅的媽媽和姥姥姥爺都很是受到了些驚嚇。驚嚇之餘,張悅的媽媽忙上前一步,一把將張悅拖到了自己的身後,護著她離那鬼遠遠的。一聽到可以永絕後患,二老和媽媽都鬆了口氣,開始對老道士千恩萬謝起來。

張悅卻看著那個鬼,並不像長輩一樣覺得那麼高興,卻也被媽媽用力把頭按了下去,教育道:「怎麼這麼沒禮貌?道長是救了你的大恩人,快道謝呀!」儘管是教訓的話,她的聲音里卻也滿是如釋重負的喜悅。

也對,除掉纏身的惡鬼,對誰來說都是大喜事才對。對此毫無感覺的她才是比較奇怪的吧。

「你也別怪她,我看,是這惡鬼在她身上做過手腳了。」此時,老道士卻搭腔道。一句話就讓室內變得和緩的氣氛瞬間又緊張了起來。

「動手腳?」媽媽忙焦急地追問道,「它對悅悅動什麼手腳了?」

「我看,倒也沒什麼大事。」老道士道,「只是小丫頭忽然就不懼鬼怪了,是不?」得到了「您怎麼知道」這樣語調驚異的肯定回答后,他繼續道,「只是鬼怪惑人心神的小手段罷了。你只要記得它是惡鬼,不要太將它放在心上就是。」后一句就是對張悅說的了。

張悅看著老道士嚴肅的臉,頓了一頓,然後遲疑著點了一下頭。

見該說的都說完了,老道士就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一張符點燃了,然後扔到了那鬼的腿上。

那鬼是半跪在地上的,點燃的符咒一扔,火苗便從他的膝蓋開始,從下到上,慢慢地擴散,燃燒了起來。

那鬼顯然疼極了,很快哀叫了起來。張悅看著他,忽然就想起來,是誰說的來著,身體的燃燒所帶來的痛苦根本就是人所無法忍受的,所以掙扎和尖叫都是無法控制的本能反應。張悅記得,這是用來佐證邱少雲事件的不真實的。

那鬼身上燃著的火苗比一般的火燒得慢了許多,不急不緩地在他的身上蔓延著。親眼看著一個人——至少曾經是一個人——在自己的面前被痛苦的燒死,這顯然已經不是張悅所能承受的了。而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在痛苦之中,那鬼全程都在看著她……卻並不是那種被惡意對待的難以忍受。很難得的,他血肉斑駁的臉上有一雙清澈無比的眸子,漂亮得像二三歲孩子的。而在這雙一直盯著她的眸子里,居然意外地,沒有她想象的怨恨或是憤怒,甚至連一點生氣都沒有。他看著她,眸子里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惡意,好像可以坦然接受她帶給他的一切。被迫沉浸在令人無法親身想象的痛苦裡,他就這樣看著張悅,就好像……

「你……看什麼!」忽然,張悅的媽媽帶著些顫音高聲開口道,打斷了張悅的思緒,同時將女兒擋到了自己的背後。顯然,女兒被惡鬼一直注視令她感到害怕。「道長,我們可以先出去吧……悅悅怎麼能看這個。」說著,媽媽已經將張悅的眼睛捂了起來。

「出去吧,一會兒就燒完了。」老道士揮了揮手,道。張悅就這麼被媽媽用力牽著,逃了出來。「走吧,跟媽媽走遠點。」媽媽顯然對裡面的事很是心有餘悸,道。

「好……」張悅答應著,卻忽然聽到,屋裡痛苦的哀叫開始努力地變了調。可以聽出來,那鬼正竭力壓抑著哀叫,想要發出點別的什麼聲音來。而他調整的速度真的很快,彷彿擔心她會來不及聽到。而幾乎是在下一刻,張悅就意識到他是想要發出什麼樣的聲音了。

是戲……就像他曾經讓她隱約聽到的一樣,是京劇……或者說,是戲曲。

他很快就將哀叫變成了曲子,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沒有詞,只有調。儘管因痛苦而有許多走調,那曲子卻仍舊很好聽,像是把所有的感受都注了進去,能輕鬆地唱到人的心裡。他真的很擅長唱戲,那時夢裡隱約的戲也是這樣,他唱得就像是要哭出來了。

張悅聽著聽著,停住了腳步,忽然就意識到自己剛才被媽媽打斷的思緒是什麼了。是了……那雙乾淨的眼睛里沒有怨懟,卻也並不是什麼都沒有的。在那樣的情況下,他的眸子溫柔得過分,甚至還裝滿了……捨不得。沒錯了,他給她的感覺就是這樣。他就這樣看著張悅,就好像……想要抓緊時間竭力多看她幾眼,把她牢牢地看進心裡一樣。

張悅忽然掙開了媽媽的手,向回跑去。同時,在很短的時間裡,她忽然又想到了那個鬼被定住的姿勢。他半跪著伸著雙臂,一開始半跪是為了扶她,後來伸臂是為了接住她。他是怕她會摔倒,卻因此中了圈套踩到了米上,又被噴了黑狗血,這才被擒住了。

……明明根本就碰不到她,卻要做這麼多餘的事。

張悅推開門,不顧媽媽的阻攔,重新回到了屋子裡。帶著痛楚的曲子戛然而止,他在火中看著她,似乎沒想到她還會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一旦停下了惰性就止不住了,沒人督促就一直麻痹自己,不看不聽不想……不知不覺居然已經斷更一個月了,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真的是……太差勁了!

只有兩更,本來想一鼓作氣把狗尾花也更了,但是月經不調+身上不知道起了什麼一片片的,總之明天要去醫院,感覺還是悠著點熬夜……所以……

膽小鬼本性,不敢看斷更期間的留言了,因為實在是很心虛很愧疚……等我真的能堅持日更六千幾天再看! 「放過他吧!」張悅衝進來,沒有說多餘的話,直奔了主題。這話一出口,姥姥姥爺,連帶上跟著她回來的媽媽都驚訝了起來。「你這孩子,亂說什麼呢!」媽媽一把拉過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說。

「難不成……」姥姥則是愣了一下,而後道,「是因為道長說的那個,悅悅被鬼動手腳了?」說著,她有些著急,又對著張悅道:「這丫頭!你忘了道長說的了?那就是糊弄你的小手段!得記著它是惡鬼,不能被它給迷惑了!」說著,姥姥也跑到了她的身邊來,以一副保護者的姿態。

張悅一時不知道該如何爭辯,可能因為這個鬼看她的眼神,也可能是因為他想扶她的動作,甚至可能只是因為他給她的感覺而已。她感覺不到惡意……也從來沒有感覺到過惡意。她想不出什麼太合理的要救他的理由,就算把「他從來沒有害過她」擺出來,得到的一定也只是家人「那是因為他想要奪舍」的回應吧。可是她無端端就是相信他給她的那種感覺,她甚至覺得,他眼睛里對她的那種溫柔和眷戀恐怕並不輸於她身邊這些把她當成心肝寶貝的親人們。

並不輸於親人……

張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想法,她在原地遲疑了一刻,不知道該怎麼向別人解釋,乾脆就不解釋了。她轉過身跑出去,一聲不吭地在廚房接了一盆水。期間姥姥和媽媽都上前來攔她,她卻抱著那盆水扭開身子跑了進去。剛跑進去,她就因為被忽然拉住而沒掌握好平衡,一盆水澆了自己一身……也澆到了那鬼身上的黃符上。

黃符上的字跡因浸水而瞬間洇開,糊成了一團。張悅本以為水只澆上了一點,大約沒什麼效果,卻沒想到,隨著黃符被澆濕,那鬼身上的火居然也忽然熄滅了。只是因為身上的黑狗血還在,他仍舊還顯現在眾人的面前,並沒有像之前那樣不被人所看到。

黃符毀了,定身的效果自然也沒了。那鬼卻大約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沒有先放下一直擎著的手臂,而是看著張悅,輕輕地笑了起來——如果血肉模糊的臉上也能讓人看出笑容的話。

被毀容徹底的臉上的笑容顯然嚇壞了旁人,讓媽媽和姥姥都驚叫了起來。而這時候,那鬼彷彿才意識到自己也能動了,瞬間收起了笑意,低下頭來,用長長的黑髮蓋住了臉,將自己的臉擋在了張悅的視線之外。


然而,張悅卻沒被嚇到,不但如此,她居然還看出了那鬼笑起來時眼睛是彎彎的,亮晶晶的。她想著,長了這麼清澈的眼睛,這鬼活著的時候,說不定長得很好看。

「你這孩子!」見到鬼能動了,媽媽又驚又氣,一巴掌打到了張悅的頭頂上,然後忙向老道士求助。而張悅被結實地打了一巴掌,不自覺叫了一聲,揉著被打疼的頭頂,就在同時見到那鬼聽了聲音,小幅度轉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卻在與她四目相對時瞬間將頭又轉了回去,再次用厚實的黑髮將臉遮得嚴嚴實實。

他是怕嚇到她?明明低頭遮臉也有可能只是不想見到別人而已,張悅的心裡還是莫名其妙地起了這麼個念頭,而後在下一瞬間,她忽然就知道該怎麼說服別人他不是個惡鬼了!

「道長,」張悅忽然開口,道,「你一開始就知道的吧,他沒有害我的意思!」他是因為想要扶她才會踩到米又被狗血噴中的,否則,誰也沒有他就一定就在她的身邊又會踩到她撒的那一小灘米的把握。再加上那時道長忽然將她用力地推倒,而不是只讓她忽然把米弄灑,若沒什麼別的意思,何必刻意做成這樣。

老道士看著她,顯然知道了她的意思。他看著張悅,頓了一下,而後還是攤牌道:「是,若當真被鬼纏身,哪有還這麼活蹦亂跳的道理。若鬼想奪舍,必定要先消磨人的生氣才是,那麼此時你早該病重了。什麼都沒有,就只能說它還尚未想過要害你。」

「那你為什麼還要……燒死他?」張悅心裡一梗,有種差點害死一個無辜的人的懊悔感。

「既然是給鎮在高塔下的厲鬼,除了必定比沒除要好。他若是從無害人之心,先人又何苦大費周章將他壓在那樣的高塔之下?」老道士道,手中已謹慎地捏起了另一道黃符。

卻沒想到,一直在旁邊悶不吭聲的鬼此時卻忽然抬起頭來,沖著老道士搖了搖頭,他張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卻只發出了輕輕的「啊啊」聲。張悅忽然就明白了,原來他是啞的。似乎是因為什麼都說不出,他顯得很著急,忽然就用力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又低下了腦袋,仍用長發勉力遮著自己的臉,而後換了個方向,對著張悅,用流血的手指在地上寫起字來。

一開始咬的傷口太淺,沒幾筆就划不出了,他就繼續咬起來,直到將指頭咬得不成樣子,才用總算開始不斷流血的手指繼續划。有那麼一瞬間,張悅很想提醒他他的臉上就有很多血,卻又意識到,他可能是在用這種方式表現誠意。

他跪在張悅的面前,用手指飛快地在地下滑動起來。明明寫得很快,他的字跡卻十分娟秀清晰。他用繁體字寫道:「我自然不會害你,我便是魂飛魄散也要保護你。我跟在你身邊只是因為……」他寫字的手忽然頓了一下,彷彿含了極深的感受,接著寫道:「想念你。」

他微微收回手,似乎不想再寫下去了,卻頓了一下,又伸出手,繼續寫了起來,這次卻變得有些語無倫次了起來:「我好想念你,我怎麼會害你,我便是死了也不會害你,不要怕我,不要怕我,阿雲,我只是想要見見你。我很久,很久沒有見到你了。我想念你。」他大概是沒有學過標點符號的,否則,張悅覺得,他的句尾一定會是一個嘆號。

陌生人像這樣莫名其妙的宣言——特別是他還是一個鬼——顯然讓媽媽更加不安了。「做什麼!變態似的!」媽媽有些尖叫道,「誰是阿雲,我女兒是悅悅,張悅,你認錯人了!」

那鬼顯然也是一時衝動,如今馬上也覺出了自己的唐突,便又垂了垂頭,用袖子抹那行字。自然是抹不掉的,他就遮了起來,而後垂著頭繼續寫道:「我不會糾纏你,也不會打擾你,更不會害你。我會保護你。」他停了一下,又寫道:「那日,那登徒子便是被我嚇走的。」之前的停頓是因為他並不習慣於邀功。最後,他用力寫道:「請允許我留下,我只要能看到你就夠了,只要能看到就夠了。」看著她長大,看著她成婚,看著她生子……很早以前他就應該明白的,身份地位雲泥之別,他只配偷偷地看著罷了。這是他很早以前就應該明白的事,卻因為太過愚蠢而沒能及時懂得,累得她與他一同顛沛流離,還為他做了那樣的傻事。

這一次,他只要還能看見她就足夠了。他會想辦法保護她,再不會起什麼多餘的非分之想。

張悅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想了一下,她還是先問道:「阿雲是誰?」

「是你。」鬼飛快地寫道,手指因過分興奮而發抖。他從未想過他還能再次見到她,那時,儘管鎮鬼塔已被毀了二十餘年,他卻早已心死,從未嘗試離開半步。直到那一天,他沒想到,她還會再次來到他的面前。

再一次看到五六歲的她,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不知道多少年前。那時,她也是這麼一副乖巧漂亮的模樣,拉著他的手,說,大哥哥,我不會再讓他們欺負你了。

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每每想起來,仍舊能讓他忍不住笑起來。那是他初次見到她,小小的一個,乾淨得像泉水一樣,與他所見的骯髒的整個世界都格格不入,卻讓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接近,飛蛾撲火似的觸摸。

誰能想到,官家的小姐會如此憐憫一個戲子呢。戲子,貴人們的玩物,下九流的東西罷了。他明知自己的身份,卻仍做了蠢事,將憐憫放縱成了私情,令她也吃了苦頭。讓她做了那樣的傻事,是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

現在想來,不知幾百年後,五六歲的她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這便是上天賜予他的恩賜了。然而,他卻仍沒有悔悟,忘記了過去的教訓,重蹈覆轍,不自知身份,纏著她玩樂。果然再次驚動了她的親人,鎮鬼塔一成,屍骨仍被壓在塔下,他便再也沒有了見到她的機會。

只是他無論如何都不甘心,既然知道她就在塔外,他又如何能如過去的數百年一樣,被壓在塔下心死。好在被毀過的鎮鬼塔不再如往常一般固若磐石,並非絕無離開的可能。因而,他耗盡了氣力,用了十五年的時間,總算是離開了塔。過去在塔中待了數百年,他從未計算過時間,卻在這十五年中將每一刻都算得清清楚楚。她總角,她垂髫,她的豆蔻年華,她的及笄之年……算起來,在他離開的這年,她該是年過雙十了。

作者有話要說:不出意外還有一更!不過是凌晨了><! 阿雲過得如何呢?她正在做什麼呢?她是高興還是難過?她日子過得好不好?

她已經二十齣頭了,必定已經……成婚了吧。


這一次,沒有他的耽誤,她一定早就找了個好人家,已經過上快活的日子了吧……但願她的夫家敬她愛她,能夠好好對她……畢竟,她可是……他心尖上的……

他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心裡壓不住的難過。難過中,他又唾棄起自己的卑劣來。她若過得快活, 超級犯賤系統 ……他卻竟難過起來了。分明沒有資格,卻還卑劣地壓不住難受。

況且,如今的他,甚至連過去唯一能討人喜歡的容貌都沒有了,還有什麼可以拿來討人的歡心。強行離塔幾乎耗盡了他的氣力,讓他無法保持生前的模樣,容貌無法控制地維持在了悲慘的死狀上,駭人可怖。這個模樣的他,恐怕就連出現在她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然而,縱使心裡懷著一百萬個自卑和自棄,他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動作,馬不停蹄地趕去找她。他只看著……只悄悄地看著就夠了。就算看著她與其他男人恩愛也好……至少讓他能夠看到她。

他想念她,他太想念她了。

那時,他飛快地很快找到了當年的小院子。帶著讓他周身發麻的興奮踏進去,他才發現,她已經不再生活在這裡了。既然不再生活在親人身邊,那必定是已經嫁為人婦了吧。他心裡一沉,說不出的難受,卻仍舊太想見她。他不知道她在哪兒。儘管他可以守在她親人的身邊,等到她回家省親時再跟上她,他卻等不及了。他太想見她,想了數百年和一個十五年。

他忙四處尋找,卻怎麼也找不到,便日夜不停,越找越遠,遠遠地離開了這個小山村,這才發現這世間已經變得大不相同,讓他絲毫不再熟悉了。之前他心心念念都懸在阿雲身上的,不曾管過這世間已經變了多少。如今,他才忽然意識到,在這個車子跑得飛快的地方,也許阿雲已經走得很遠很遠,遠到他無法用挨家挨戶的方式去找到她。

最終,儘管萬分不甘,他卻還是回到了小小的村落,壓抑著揪心的難熬去等待她。在等待中,他發現自己可以靠供奉的香火恢復氣力,便四處去蹭香火,期望再次見到她時,自己的樣子能變得好一點。

按日頭算,應該不過過了數月,在他看來,卻像是又過了幾個百年。他每天每刻都在想念,日頭東升西落挪得太慢,直到有一天,他沒有等來阿雲回家,卻等來了二老出行。二老離開前的議論帶給了他意料之外的驚喜,他這才知道,他們這是要去看阿雲了。

阿雲!

他緊隨著他們,乘著不知名的東西飛上了雲霄,連震驚都還來不及消化,就再次見到她了。

二十歲的阿雲,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還能見到二十歲的她。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開始覺得,她成婚她生子怎樣都無所謂了,只要她還能活下去,不再讓他怎樣都找不到,他就什麼都不求了。

二十歲的她不再像當時一樣能看到他了,大約是因為只有小孩子的眼睛才會那樣透亮。這倒讓他著實鬆了一口氣,儘管蹭了數月的香火,他的臉恢復了許多,卻仍是一副青白色的死相,還有止不住的血滴下來。這副樣子,不要說留下來,單單被看到就會驚嚇到她吧。

他也的確嚇到她了,他沒想到,有一天,她會忽然能夠從鏡子里看到他。

現實發生比想象更加壓人,看她被嚇成那個樣子,他心裡擰成一團,不知道心疼自責和被她所恐懼的難受哪個更多些。他一路追著她出去,小心地避開了所有能映出倒影的東西,每踏一步都要更自責些,他竟然把她嚇成了這個樣子。

所以那時,他才再次耗盡數月蓄起的一點氣力入了她的夢境,給她唱她曾最愛聽的曲子,想辦法給她安神,期望她能不再怕他。只可惜因為又回到了他慘死時的樣子,讓他再次沒了舌頭,唱不出詞來,就也無法與她說更多的話了。他沒奢求會有多好的效果,卻沒想到夢境一過,她竟就真的再也不怕他了。因為這個,他也控制不住快活地想過,也許,她多少還是記得他的,或者記得他的曲子也說不定……

她不管何時都是對他最好的,就算他已成了冤鬼,成了這副見不得人的樣子,她竟也還願意看他寫字解釋,甚至還救了他。

他低著頭,跪在米粒上,仍舊不願讓她看到自己的臉。寫完了一句「是你。」,他一時就不知道該再寫些什麼了。她不記得他了,因而寫什麼都顯得過分唐突。

在他還猶豫著下一筆時,張悅忽然開口了,道:「你認錯人了,我不是阿雲。」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張悅對這個鬼已經滿是同情了。他刻意弄破手指,寫了這麼多情意甜到發膩的話,一定很喜歡那個叫阿雲的姑娘。只可惜她卻並不是阿雲,讓他空歡喜了一場。

自覺不該耽誤他,張悅認真道:「所以,你還是另尋出路吧,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我的身上。」

一瞬間,很明顯的,那鬼僵硬了一下,頭垂得低低的,捏緊了手指,又瞬間鬆開,飛快地寫道:「請不要趕我走,請不要。」


「說過你只是認錯人了!」媽媽忽然在一旁開了腔,語調之中仍有對鬼怪的恐懼,道,「不要再纏著我的女兒了,誰知道你是不是要害她!」她什麼都不在乎,只怕女兒會受到傷害。

「我不會,絕不會。」那鬼忙飛快地接道,「喜歡尚且不夠,怎麼會害。」

「誰要一個鬼喜歡我女兒!」媽媽緊緊拉住了張悅的手,因她被奇怪的東西纏上了而感到不安。

那鬼聽了,停頓了一下。然後,他才又伸出手,用遠不如剛才的速度開始慢慢地寫道:「我不會的,我不會糾纏,我會乖乖的,只在一旁看著就夠了。」也是,阿雲的母親說的沒錯,他一時竟又忘掉了身份的差距。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他都不配喜歡她的。已死之人,又還有什麼糾纏她的權利。

可是就算這樣,他也沒辦法永遠離開她,至少要讓他還能看到她,只在旁邊看著就好……「請不要趕走我。」他一字一頓,用力寫下去,期望眾人能看出其中的懇求。他的臉毀了,總是不敢抬頭,就也無法令人看到企求的神色。

張悅低頭看著他,忽然就覺得,他像被人拋棄的小孩子一樣,什麼都不計較,說話小心翼翼的,只想能夠回來。


這時候,地面上已經紅彤彤的一片了,張悅數不清這個鬼到底已經用血寫下了多少字。流血的手指被地面磨得不成樣子——她有些奇怪他竟然能夠碰到地面——他卻好像不知道疼似的,手指一個勁兒地在地上划寫。這一會兒的工夫,他又接著寫道:「我不會一直這麼丑,只要有香火,我就能維持生前的樣子,再不會嚇到他人的。現在,我也會躲起來,必定不會嚇到人的。」

「所以,你纏著我們,就是想讓我們給你供奉香火嗎?」女兒被奇怪的東西纏上了,這讓張悅的媽媽對這個鬼十分敏感,處處防備。

「不是,不敢勞煩伯母,我不要香火,我——」他寫到一半,卻戛然而止了,是因為張悅忽然將手擋在了他的手指下面。他碰得到地面,卻碰不到張悅,卻還是因她的意思而停了動作,不安地收了一下手指。

難道……連解釋的機會都不願給他了嗎?

然而,張悅擋著他,說的卻是:「你不疼嗎?」因為握不到他的手,她就虛握了一下,示意他把手抬起來,看著他指尖的傷口。他的手很漂亮,很白,手指纖長,這讓他指尖上的傷口格外刺眼。 無盡提取 ,看得人觸目驚心。

他沒想到她說出的竟然會是這樣的話,心裡一顫,卻又忽然覺得這都是情理之中的了。她善良至此,當年就會那樣憐憫一個下|賤戲子的境遇,如今自然也會在意他的感受。實際上,他的確覺得很疼。臉上的傷口流血,像慘死的那一刻一樣不斷折磨他。喉嚨給葯啞了,火燒火燎似的。比起來,指尖上的反倒是小事,只是十指連心,也是很不好受。

只是他自知無人憐惜,又要做出疼的樣子來給誰看。

但其實,並不是無人憐惜的,既然有她在,怎麼會沒人憐惜呢。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